《[霹雳漠御]凡尘若梦》篱灯

18、云雨 （4）

　　若是别人面对这箱云，或许还能祈求神灵能够一朝显灵。可他自己就是神灵啊。
　　捧起云的时候漠刀绝尘就知道了，他早已记下御不凡的模样，连他衣服上的纹路也是出自自己的手，记得清清楚楚。不再在意到底是不是自己收集来的云，他只想快些见到御不凡。像在荒漠一样，捏出他的脸型，捏出他的躯体，漠刀绝尘这回准备得更充分些，他带来了为御不凡特制的笔，仔细描着他的眉、画着他的眼。
　　灵识依旧贴着心放好，漠刀绝尘凑近还未完全成型的云，以自己的呼吸引入云内，先一步将云固形。届时将灵识放入，就不会发生他被风吹走这样的事了。
　　邪影白帝天天都在云层之上东看看西瞧瞧，四哥已经好几天没出门了。他扯了扯三哥的衣袖，委婉得来又很隐晦地表达了想要去江南陪四哥的想法，碧眼银戎一听就知道他想干什么，表情复杂。
　　“你忘了上回去人间时闯了什么祸？”
　　不就是假扮成三个人、结果被以为是精神出了问题，差点生拉硬拽要带他去扎针，逃出来的时候不慎拆了别人的店……么。因为这事，邪影白帝被天尊皇胤禁足在天城，要离开，必须四位哥哥之三的同意，四哥不在天城，杜绝了邪影白帝看准哪位哥哥心软、走后门成功，也就是说一定要天城三位话事主点头他才能出来玩。
　　但是邪影白帝强烈要求，大哥耐不住他，干脆四个兄弟之间举手投票解决这件事，简单快捷又明了。
　　雅少以三比一的优势赢得了这次的机会。为了安抚老五，把他也带下去了——所以这个投票只是内定了监督老五不要闯祸的人选之后、明面上公平公正有正当理由的一次投票表演而已。猋字三个犬，邪影白帝当初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几个哥哥仿佛已经预见他有多闹。
　　出门前必有公事，就跟下班前通知要加班的道理一样。已经不觉得自己在加班的天尊皇胤安排老三看住老五之外，附带了其他任务，以至于啸日猋在去江南之前，先去了别的地方解决干旱问题，顺便学一学龙族的布雨之术。
　　漠刀绝尘又去了一趟书市，这次带回来的书里夹带了一本治骨医术，大概是无意带回。将书整理好后，唯独这本医术空了出来，他顺手拿起翻了翻。白骨也不是没见过，天城战神征战之时也脚踏白骨，属于天城子民、龙的骨，与人骨无太大差别。这本治骨医术画了整一副人体骨架，每根骨头旁都写着注解，更像是摸骨玄学。
　　还……挺吸引人的。
　　云人儿已经捏出形了，面相画好，手也捏好。上次捏云时，他还没有很细致地将身体捏出，折回漠刀绝尘捧着治骨医术仔细打量着躯体部分仍然一团糊云未抹平状态的云，甚至量起了身体的比例，发现几乎要重新做一遍。
　　雨司大概是预感到了什么，又装了一箱云给漠刀绝尘送了过去。战神没做什么表情，心里已经在安排这箱云怎么做副骨架、把云撑起来。
　　老五和老三先后来了，漠刀绝尘只能停下搓骨，先解决……不是，先与兄弟聚一聚，改天找个理由送回天城。他暂时不太喜欢与御不凡一起时有其他人在。就算兄弟来了，热闹的只是别的屋，漠刀绝尘依旧闭门捏云。那日在云上看得不算真切，大概看到云人儿是书生类型的，想仔细看时却烟灭。好奇归好奇，老三和老五每天敲门把他捞出来透气，但始终见不到他的云人在哪，藏得可真够好的。
　　“三哥，四哥不会觉得闷吗？”
　　屋内几乎全是雨云，是雨将下未下的阴闷感觉，啸日猋靠近门前都能闻着这个下不出雨的味道。真想帮帮四哥，不过那样四哥会把他按在另外三个哥哥面前揍吧？他年纪小，喜欢跟在哥哥们身后：大哥声音宏厚，特别是笑声，厚得来穿透力极强，他还是小龙那会就被震得滚到床底；二哥长得刚正严肃，他从小就怕；三哥温柔，闯了祸会帮自己收拾，出去也会耐心带着他；四哥沉默，也会跟他玩，而且四哥是战神，小时候和别人打架玩，啸日猋有哥哥撑腰。从来没输过——也难怪他更喜欢粘老三和老四。
　　自从雨云捏的人……不，自从四哥开始收集云开始，啸日猋就觉得他变了。特别是见到了云人儿之后四哥的态度，自己的哥哥像是被别人分走了一些。
　　“星痕看起来乐在其中。”雅少分析道。
　　啸日猋嘟嘴，酸溜溜的。
　　这回捏云人他心里有数，比上回速度还快些，大概也有经常帮御不凡把变形部分捏正的经验在。雅少从来不知道比阴云还要沉闷的老四现在都快精通各项手艺，看到云人整个模子做好时，惊叹得想给老四鼓个掌。啸日猋则完美呈现什么是目瞪口呆，这云人和他一般高，脑中云人的模样也重合起来——好像新云人要更好看些呢！四哥还做了个新的发型，连发冠都准备好了。看看衣袍上的花纹，手真巧！
　　后来啸日猋帮忙整理屋内堆放的书籍时，发现了潮流士人发型、各式士人头冠、穿针法、织布花纹大典等各类书籍，老五觉得四哥高大冷峻的形象旁多了些针线手工，格格不入。再整理会儿，理出了不少正骨、经脉、药草集子，四哥的形象旁又多了些瓶瓶罐罐的药水、拖着泥还鲜嫩的药草，太丰富了，太接地气了！
　　那云人身上有药草的清香味，衣上的颜色就是采回来的药草染的，又有雨将下未下的味道。啸日猋吸了吸鼻子，虽然味道还挺好闻，但湿润润的，似乎马上就要被雨水呛到。稍微靠近些，云人身上就泛起一层光；那是老四的龙气，雅少退了两步继续打量：龙气显现后，云人身上也有紫气流动，怕是龙气成了血脉，若是天雷判定，这一身的龙气护得周全也有余了。
　　“哥，”啸日猋凑到他身边，其实不太相信云能入灵，但又不敢明说，“真的能入灵成形吗？”
　　漠刀绝尘心里也没个准谱的，上次怎么成的他也说不清，不过脸色不变，道：“能。”
　　灵识已经用秘书放进云中，只是一直没有反应，漠刀绝尘不着急，他有十足的耐心等……但啸日猋没有。四哥的房间也挺宽敞，之前几乎堆了一屋子的书，闷得老五都不想进来收拾书籍。但现在，啸日猋天天扒着他四哥的窗户，就为了看看四哥当宝贝一样的云人有什么变化。
　　附近的百姓偶尔能遇上这所宅子住的人。前宅主是个读书人，这大伙儿都知道。那读书人的人缘尚可，家中有些资本，宅子也大，听说是去考试，也不知考上没考上，就说要卖宅子了。新搬来的是个奇怪的年轻人，寡言少语，举止间都有种风沙猎猎的逼迫感，但意外的是邻居在书市遇过他几回：这个奇怪的年轻人很认真地挑着书，显出些温和来。买诗集那会儿，好巧不巧的，书舍主也住他附近，认出了，漠刀绝尘。
　　书舍主的第一反应：这人不像来买书的，像是来砸店的！也觉得他不像是会读诗集的人，大概是因为见过他背着刀的样子。尽管把刀收了起来，也是一副武者打扮，应该不喜欢这些文绉绉的诗集。但书舍主见他在认真翻看诗集本，想了想，还是上前去尝试搭话。
　　“客官想买哪一种诗？”书舍主站在离他十步远的距离，不敢再靠近。
　　漠刀绝尘放下了手中的集子——这一本是新出的集，最近卖得挺好，写的是大江南北各处不同风光。不同时节的风光，游历之处之多，令不少未能依兰大好河山的文人羡慕。但书名却是没见过的名号，诗集取名《烟雨集》，还请得城中书法大家题字。诗集一出，不少人都在猜测究竟是出自哪位高人之手。“这种。”
　　御不凡喜欢跟水有关的事物，对书中的烟雨之地也颇为向往，不过因为本身限制，不能离开龙气保护的范围，只能局限于书中的描写了。漠刀绝尘想带他到别的地方，所以在选择重新聚云之地时选来了江南。
　　书舍主见他开了口，就有了话头，向他推荐了些集子之余，还推了些传奇故事本。
　　这个故事……听着还挺耳熟，漠刀绝尘翻开一看，这内容、这笔法，果然是楔子的手笔。完整版的还藏在天城之中，几乎要被列为禁书了。如今手中这本虽是截取了其中内容，人名换了地名改了，连故事情节都修改许多，仍能读出作者手握重量级信息，透出的不过其中几分之神秘。
　　“这……”书舍主见他将书放回原位，显然是没兴趣。可这本是进来脱销之作，爱恨情仇、恩恩怨怨，虽是俗套的情节却偏生出精彩跌宕，人物饱满丰富，令人手不释卷，就想着要追到故事完结才罢休。“客官不满意？”
　　漠刀绝尘沉默，不能带坏御不凡。
　　没几个月后，又来了两位面生但俊俏的年轻人，一个是谦逊温和的贵公子，一个是总喜欢五颜六色身上揽、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人。听他们的对话，好像是兄弟。贵公子好说话，书舍主乐得要将全舍的书都夸个天花乱坠的。只是贵公子带着书单来挑了些文集，像是在帮他们挑选；另外一则活泼好动，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天城龙族自幼龙起就要学习各类功课，文武皆备。老五虽小，功课也未落下。啸日猋到处看了，最终被一本书吸引了，毕竟书名后二字的“载纪”过于眼熟。
　　书舍主眼尖，发现新顾客终于挑出一本书来，还是热销作品，自然是要上去推销几句的。但啸日猋先一步行动，完全不给书舍主展示口才和惊讶的机会，带着书凑到雅少身边，随便翻开一页，说“哥你看，楔子的书。”
　　“真是他。”雅少读了几句就知道这是写的什么秘史，“星痕估计也知道。”不然也不会特地写出来说不买这本书。
　　书舍主看他兄弟二人像是在商量什么，总觉得他们和本舍签约作者相识。
　　只是万万没想到，后来御不凡还是读到了这本书，甚至认识了楔子本人。阻止不及，御不凡差点要被带坏了。
　　买回来的书漠刀绝尘会再看一遍，继续挑选出他认为适合御不凡读的，摆进书房，其他的则装箱再处理。御不凡喜欢看书，按照他喜欢读的类型，漠刀绝尘都备好了书房；御不凡之前曾说想与他一同画扇，如今折扇漠刀绝尘也做好了一把，扇面空了出来，就等着御不凡落笔；可一切都准备好了，云人日日无变化。
　　啸日猋先替四哥灰心了。雅少拍拍他肩膀，并不是很想做将老五从老四的窗户上扣下来这种事。
　　江南又入夏了，闷热得很，还没有下雨。
　　屋子里一直都有水汽的味道，那是从雨云哪儿传出来的，带着些许药草的清香，慢慢向整个宅子弥漫，还能降降温。但今日的水汽有些多，多得令人生疑。虽是半夜，漠刀绝尘还是被这股浓重的水汽惹皱了眉。烛火未生，借着月光，漠刀绝尘瞥到了地上汪汪一滩水。
　　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御不凡。
　　“哎呀！”
　　屏风之后传出了声音，漠刀绝尘知道那定是御不凡，过去一看——他整个人摔在地上，压在屏风上，屏风上的画都湿得花了。衣物盖着躯体，但衣角已经被他身下汪洋浸湿，甚至要漂浮在水面上，而衣角正在一点点溶解。漠刀绝尘看得心惊，伸手去将他扶起来，雨云突然全都融成了水，除了一手的水迹，连一点灵识都找不到了。
　　这怎么可能？！
　　漠刀绝尘扶着额，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梦。还好，是梦。
　　他仍是皱了眉，原本应该弥漫的云雨水汽如今一丝都闻不到了，只剩下若有若无的药草味道，难不成真的是御不凡出事了？他心头乱跳，一手按在床边，险些掰下来一块雕花。云人一直都放在屏风之后，他还是设了龙气的结界护着，屏风则挡住平日开门时生出的风。漠刀绝尘劝自己冷静，然而真的闻不到属于雨云的味道了。
　　“御不凡……”他哑声。
　　烛火未生，黑暗中突然传来“啪嗒”“砰砰”各种杂乱的声音，其中还加进了一句清亮男音——“哎呀！”
　　方才的梦如魇，恍惚而痛心的感觉还未散尽，漠刀绝尘生怕那是梦境成真，一时迈不开脚步。但低头一看，月光照着地板，哪里有汪汪的水迹流动？他又皱了眉，挥袖将屋内所有的烛燎亮，就见屏风倒了。
　　“绝尘。”御不凡摔在屏风上，应该是摔的时候带着屏风一起倒下的。但他身下没有水迹，屏风画仍是完好，他还扬起脸，惨兮兮地看着周围突然亮堂，也发现了漠刀绝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