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漠御]凡尘若梦》篱灯

17、云雨 （3）

　　“绝尘。”叫他名字时，御不凡会笑。站在雨里他也会不可避免地区想最坏的结局，会猜想自己是不是被抛弃，但心念一转便打消：漠刀绝尘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对漠刀绝尘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天城的兄弟到现在都没发现荒漠里多了一个“人”。他把御不凡藏得很好，藏在了他的龙气之下，除了被调任的雨司，或许没别的人知道这团雨云的存在。漠刀绝尘发现只要在雨中，御不凡身上的虚影会成为实像，换句话说，御不凡在雨中、雨后一段时间内，人形更加稳定，仿佛下雨就是他的修行。意外发现了这一点后，他心里甚至有了让御不凡修成人形的期望，天城还没给荒漠调来新的雨司，漠刀绝尘干脆自己回去一趟。
　　看到兄弟经常回来，尽管是来兼雨司任，大哥还是很高兴的，说是兄弟五个聚在一起吃个饭。宴席是推不掉的，漠刀绝尘再自己府上换了身衣服，换回紫芒星痕的身份。今晚的宴席算得家宴，但御圣主也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天尊皇胤和御圣主交好，几位兄弟见他来了，也无惊讶。家事国事天下事，除了关心一下四弟在人间的生活，一顿饭下来话题多多少少也沾上了天城事。若是沉闷了，就说些兄弟的趣事来调和。
　　邪影白帝都想端着碗走了，又拿他少不更事被人间话本蛊惑了想尝尝什么是龙须糖、不仅在他哥的龙须上错把白面当白糖糊了一遍要了一口、还被不知如何描述的味道惹得直吐舌头的事提出来说，连常年面无表情的四哥都忍不住笑，糗爆了。
　　在讲到雨司人手空缺职位也空缺一事时，一声不寻常的雷声瞎弄器，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二哥离席说出去看一下，过了一会儿派人回来便说是出现了三界之外的灵体，已经在处理了。
　　漠刀绝尘突然心慌，手中玉箸被拍在桌面上，匆忙离席。大概是头一次见他有这种表情，出于好奇和担心，席间的人也跟着紫芒星痕出去。
　　御不凡这一次也在等着漠刀绝尘回来。知道是因为缺少水汽导致雨云本是干枯后，荒漠的雨直接由漠刀绝尘操纵。雨云布得极多，下一场雨就是大半天的时间。有时他回来早了，还能和原本的一起看看雨，看着他有变得活蹦乱跳的，眉间的阴郁也会一扫而空。御不凡依旧被龙气保护着，但已经可以拿起重量轻的物件；若是在雨里，他便更欢。也试过两个人趁着雨撑着伞四处走走。御不凡不再飘来飘去，可以脚踏实地地走着，到了小泊附近，看了不少书的小家伙学起了书里的文人，吟起了诗，学着去品何谓“巴山夜雨涨秋池”。
　　他说看到雨滴在水面上化成一圈又一圈热闹的涟漪，胸膛仿佛也有什么在荡开，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知如何诉说；特别是漠刀绝尘与他站在同一把伞下，涟漪更深。伸手去接伞柄，没想到覆上了漠刀绝尘的手，属于雨的微凉、属于人的体温交织在一起，御不凡突然像是被烫到似的抽回了手。对方的温度从手心开始回流到胸膛，他没有心，却觉得胸膛内有什么在砰砰跳。漠刀绝尘再他面前摊开手掌，沾上了雨云的湿意后留落的细小水珠在他手心拼命沸腾，御不凡睁大了眼，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搭上去，而后被轻轻握住。
　　漠刀绝尘的话时多时少，撑起伞时也会说些话让御不凡消停下。书房里的书都是他从天城带下来的，原本的有什么看不懂的他就来解答。等雨势收小，伞就收起来，御不凡没见过江南的烟雨蒙蒙，但雨势收成了毛毛微雨时，荒漠就是烟雨蒙蒙的，却一点儿也不恼人。两个人手背碰手背，手指就勾到了一起。漠刀绝尘问他的感觉、问他的情绪，御不凡脸皮薄，眼观鼻鼻观心，又想勾紧些他的手。回到院子时漠刀绝尘的袖子像浸了水一样重重湿着。御不凡过意不去，才慢慢把手收回来，叫他把雨水拧一拧。
　　所以他不在乎时间，一直等着，没发现自己已经离开龙气聚成的掩护层，等来了带着火光直冲而下的一道天雷。
　　直觉告诉御不凡要躲开，他退了好几步，手一歪，伞也歪了。被浅浅一层龙气包着的散正好挡住了落下的雷，火光顺着伞面蹿到了伞柄，瞬间烧成了灰渣子。御不凡庆幸自己扔得早，现在烧的就是自己了。现在的风不大，他还可以逆着风往院子里跑，但天雷落下时风雨变势，御不凡的身体毕竟还是轻的，瞬间被卷上了半空中，恰巧又躲开了这一道落地雷。他也摔回了地上。
　　眼看着第三道天雷将至，心知躲过三道天雷他就是合乎情理的存在，他却因雨云轻飘的躯体受损而不得动弹。御不凡突然明白什么是遗憾——他还未等到漠刀绝尘。
　　“绝尘——————”他拼了劲喊他的名字，声音凄厉，眼角甚至有了丝丝水迹。
　　荒漠之上的人都听到了。天尊皇胤早就找不到他四弟的踪影，天边一抹紫色龙影闪过，直接挡在了天雷地下。
　　大哥一句“星痕冷静”堵在了嘴边，看着天雷一路夹火带电的劈下来，一溜烟的散在他的龙鳞战甲三寸之外，随着散的还有一烟云；二哥直接愣在了原地；来得早的老三和老五目睹全过程，叹为观止。
　　漠刀绝尘只觉得双手沉重，他几乎跪在地上，身前的战甲一大片水迹淌着。云烟升起时擦过他的脸颊，像那日雨停后脸上突然湿凉一点、转过头来发现御不凡做贼心虚地四处乱瞄、拼命掩饰方才那个称不上亲吻的亲吻。
　　拥得太紧，御不凡散在了他怀里，只剩下一点灵识在他手心握住耳边还有他轻呼自己名字的声音，如同遗忘带着些许轻快、希望、救赎。一瞬间，怅然若失，到怒火燃起，但是该恨谁呢？
　　云层之上的人从没见过他有这样的表情，邪影白帝突然福至心灵，道：“二哥，你完了。”
　　一切回到了原点。
　　荒漠又下雨了。种在院子里的花承不住上天恩露，瑟瑟发抖。
　　新任雨司匆忙上任，在荒漠上空布云，然而已经没人来拦下一块雨云存好，也没人再捏出云人了。天尊皇胤一个头两个大，炽焰赤麟一个头三个大：四弟从小就习惯沉默，好不容易能在他脸上看到更多的表情，好不容易他的话多了些，三道天雷之后，又恢复原本的沉默寡言。
　　他带着御不凡的一点灵识，离开荒漠，去了江南。
　　江南的雨润人，初来乍到的陌生人有些不习惯，但贴着心放的灵识隐隐发烫。明眼人一看就这道他是异乡人，身后背着一把刀，面上毫无表情，就算长得再怎么俊也没人敢上前去搭话。在这个江南小城里，漠刀绝尘逛了两三天，择了个地方置办房产。卖房的是个读书人，头一次见就被这个“凶神恶煞”的买主吓到，交流都要保持十步的距离，非常不解为什么一个刀客愿意住进书堆里，又不敢问。
　　漠刀绝尘去了一趟书市，各类话本、诗集，林林总总的，将读书人搬空了的书架重新填满。稍微布置了一番，将屋内布置得与荒漠那所有些像，就等着江南的雨到来。
　　最崩溃的还是雨司——他原来在荒漠任职，都是拼了命堆云；要是不够，还得从别的地方接，拆弹闹得别地干旱；每次布雨都累得要缓个一两天。看着自己辛苦布的云被人拦去一块，偏偏那人还是御天五龙之一、天城战神，雨司敢怒而不敢言，战战兢兢地工作。调职到江南就不一样了，江南虽然多雨，但布施起来一点儿也不麻烦，雨司悠闲得很。直到他发现那么薄的一层雨云莫名缺了一块，光都快漏走了。在荒漠布雨，云都堆得极厚，不好发现哪里少了云；江南就不一样了！雨司都快叉着腰一处一处地寻，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偷他的云？没想到对上了战神的视线，咻一下躲了起来，而后二话不说，马上往他头顶那片天堆云。
　　城里的百姓觉得奇怪，今天的云是怎么回事？
　　一周烟雨，漠刀绝尘存下来的云并不多，却累垮了雨司。
　　江南放晴了一周，不算热。暂离职位去了别的地的雨司终于回来了，气喘吁吁地在漠刀绝尘的新宅子门前缓了缓，招呼后跟过来的几辆马车。
　　“星痕大人，这是小神的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命人将马车上装着的箱子都抬到了小院里便将请来的人遣到门外守车，雨司一扬手，一个个梧桐木的箱子自动开启，里头装着的是他这七天从不同地方收来的雨云，乌泱泱的全压着，颇有涌出来水浸江南的阵势。
　　他怕是没想过，要是战神不接受这些云，他就得一点一点全还回去。
　　好在战神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收下了，雨司心惊胆战地离开，美滋滋地回去布江南烟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