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漠御]凡尘若梦》篱灯

16、云雨 （2）

　　“绝尘，我终于见到你了！”
　　然而漠刀绝尘却退后了几步，云人儿歪着脑袋疑惑。
　　乌黑的眼眸有了神采，十分灵动，并不是那日死气沉沉的样子了。他的声音先前已经听过，嗓音偏低，并不沉稳，像是那些书生气息极重的族人的嗓音，然而又有着十二分的雀跃，有些不合衬。但多听几句，反而觉得好听了。只是……漠刀绝尘觉得有点吵。
　　“绝尘你在练刀吗？我有看到你房间里的书哦，嘻嘻，都是风帮我翻开的，我找不到你就觉得无聊，所以去看书了，绝尘你不要生气哦我不是故意的。但是书上的字我看不懂，看来看去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房间里只有我，没有人给我解释。不过我又看到你的画像诶！看了第一眼就觉得是你了！你还拿着刀，跟这把是一样的！”
　　刀章乱了，漠刀绝尘觉得心乱得跟一团麻似的，翻手就将刀抛上半空。最近练的反手刀法，跟用惯的左手刀不同，需要更加专注，若是错了一刀，整一套刀法就错了。左手接住抛开的刀，内力猛地一震，凛利一阵刀气朝着身后飞散。光圈不可避免地被刀气击中，云人儿只见从他身后开始沙尘滚滚，眼前被沙尘蒙蔽，紧接着耳边轰鸣。光圈被猛力推开，它都没站稳过，直接倒头栽在光圈内，哎呀哎呀的打了好几个滚，衣摆全都盖在身上，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漠刀绝尘闻声而来，就见它折起一双修长的腿，白色靴子踩着压在自己身下的袖子，另一只踩在光圈的内壁，两只手正胡乱扒开身上的衣服。
　　“呼~”总算把姿势换过来，赶紧整理整理自己的衣裳和头发，都乱了，“绝尘，好险啊，你有没有事？”
　　漠刀绝尘一愣。刀还没收起来，握着刀柄的手收紧了几分，手腕转动便将刀收在背后。“走了。”语气又生又硬。
　　“噢。要回去了吗？”
　　他没有答复，朝着院子的方向走，却不见云跟来。随后便听见云在身后喊：“绝尘，我走不动。哇！”光圈被什么牵引，往前好大一步，云人儿直接磕到了额头，揉着额头自己起身，坐好。
　　“绝尘，我只知道你叫绝尘，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坐在光圈里沉沉闷闷的好生无聊，云人儿又贴近光圈壁，一直跟他说话。“从我能够说话开始，我知道你是绝尘，也知道我由你创造，直到我睁开双眼，我知道这是荒漠，知道我被龙气包围。似乎我知道很多事情，也有很多未知。绝尘，要是我不懂，你会为我解答吗？”
　　“……”
　　他到底说话未说话，云人儿在他身后是不清楚，然而似乎听到低低一声应，它便笑了起来。“绝尘，你真好。”
　　漠刀绝尘听出来他笑了，回过头去，那团云果真靠在光圈上对着自己笑，笑得柔和，跟紫色的光融合在一起。
　　“嗯。”
　　光圈内的龙气流动着，云人儿看着自己的手被一层紫光包围，每个指尖都被裹住，进而裹住了全身，覆盖了原有的那层薄薄的龙气。盯着指尖看了好一会儿，颤颤巍巍地抬手，指尖带着十二分的悸动，又不敢真实地触碰。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轻轻地将指尖点在了光圈壁上，包裹在周身的紫色龙气旋入指腹，轻飘的云也没有因为触碰挤压而变形。
　　“绝尘！”
　　声音惊喜万分。漠刀绝尘估计它是因为可以触碰而欢喜，果然回头看时，这块云都快贴在光圈内壁上，睁大的双眼灵动万分。
　　突然意识自己做着失礼的动作，云人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端正做好。但手掌依然贴在光圈壁上，大概是对这种可以随意触碰的感知而眷恋。倒是漠刀绝尘站定了脚，专心回头看它，云人儿被他看得更不好意思了，掌心离离合合，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藏进袖子里。
　　“绝尘？”试探性地喊了他一声，它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他自己的龙气，漠刀绝尘向前了一步，伸手便能穿过光圈，抓到了它的袖子。它“诶”了一声，没反应过来，已经顺着漠刀绝尘的动作从光圈内跌出来，轻飘飘地落地站直。刚刚才固住了形，要它干什么都是新奇的。漠刀绝尘翻掌托住它的手，它仍是像云那样轻，自己的掌心也沾着属于雨云的微凉湿润。
　　但它是云，就算有灵识、有龙气护体，它都改变不了本质的云。
　　他眉间一皱，看到它的手掌略微变形；云人儿刚刚站稳，可膝盖不可承受压力，就体验了那么一会儿，云做的躯体有了崩塌的迹象。云人儿知道漠刀绝尘在生气，就想自己退回光圈里坐好——它不想散在漠刀绝尘面前，然而在漠刀绝尘将它带出来时已无光圈痕迹。
　　起风了，它能感觉到自己明显被吹动。
　　披风翻卷，眼前一暗，云人儿觉得自己已经在慌了，而且没有办法可以制止慌乱。它被待会了花圃。雨司早就让雷电双司走了，装模作样假公济私下了一场短暂的雷雨便躲回了云层之后。整个花圃都弥漫着雨后的味道，地面积了一些水还未完全散去。
　　漠刀绝尘压抑着怒气，带着有些变了形的云回到落脚的屋内。掀开披风，就见它一脸可怜兮兮的，用袖子捂着被握过的手掌，不知所措。
　　“手。”漠刀绝尘只得重新把它的手捏好。不仅今日，以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漠刀绝尘需要认真地将它身体的每一处变形都重新捏好。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捏好了手，还得捏腿，干脆重新聚起一个光圈护着它。
　　云人儿被他抬着退，都快躺倒在光圈里了，仍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你在生气，在生我的气吗？”
　　漠刀绝尘手顿了顿，“没有生你的气。”
　　腿重新捏好形状，云人儿缩回了光圈里，过了会儿才闷声道：“我会很乖，绝尘你不要生气。”似乎沾上了粘腻的哭腔，漠刀绝尘不喜欢这样的声音。
　　掌心有些许水迹，虚握了拳，是另一种粘腻的感觉。
　　原有的一点灵识日渐充盈，像是开了窍，云人儿已经能认清天城的文字，能看懂他堆放在这里的书，也意识到自己没有名字。书上说以前的龙还未成龙时，会冒险讨封：只要有一个人能承认自己的身份，妖能成龙，蛟能成龙。它想当一个人、完整的人类，它也想向漠刀绝尘“讨封”，但在这之前，它还缺个名字。漠刀绝尘练刀，它不能跟着去，就在书堆里慢慢翻，别人的名字好听，可那是别人的。
　　在花圃里它可以不需要光圈的保护，自由自在地飘来飘去——毕竟它三两天的就能将光圈的龙气吸收掉，在某一天甚至打了个饱嗝，这个脸皮薄的云差点躲起来不愿意见人。为什么不用走的？它不敢。翻书都是用指尖小心地翻，生怕着把自己碰散了，还得麻烦漠刀绝尘把自己拼起来。偶尔也会吹风下雨，雨司粗暴地布着云，结果却是和风细雨。它最喜欢躲在屋檐下看雨，整个花圃的味道与它自身相融，淅沥的动静满是热闹。唯一不好的是，风若是再大点儿能把它吹动，要是吹远了也挺难回来。后来躯体有了些重量，风吹不动，还敢跑进雨里。
　　它说：“我是云，以云为姓好不好？”它可以自由自在地飘，也可以在漠刀绝尘身边待着。今日下雨，他没去练刀，少有地留在檐廊下和它一起看雨。
　　漠刀绝尘看了它一眼，它眼里亮晶晶的，显然满是期待。
　　也不等他回答，自己又开始自说自话地跟自个儿商量：“不行，太阴柔。我想要一个充满男子气概的名字。以雨为姓呢？雨。”
　　其实也没差，只是漠刀绝尘轻轻勾起了嘴角。
　　“名呢？”姓就算是定下来了，接着继续考虑。它看了许多书，没物色到什么好名字，一张嘴就说了好几个，打量着漠刀绝尘看起来好像没变过的表情，似乎都不太满意。它又说：“书里的人，各人各异，但我是雨云呢。”望向檐外的天，那或许是灵识离身后的归宿。
　　突然的惆怅将一个人的聒噪掐断，漠刀绝尘反而觉得太安静，竟不习惯。
　　“御不凡。”
　　“嗯？”立刻回身，意识到这是一个新的名字，它看向漠刀绝尘，“你给我取名了么？绝尘，你真好。”
　　只是随口而出的名字，就这么欢喜了？真是乐观的云。“是，你叫御不凡。”
　　吸收了龙气，拥有实体也是迟早的事。御不凡抬头望回荒漠的天，心里想着：或许不久之后，能够做到无忧虑地站在漠刀绝尘身边。
　　可能是雨司顾不上荒漠，已经许久没下雨了。
　　邪影白帝很想找个借口出去玩，但每次悄悄扒开云层往下看，都会被他四哥发现，吓得又缩了回去。荒漠有时候晴空万里无云，他连躲都找不到地方躲。四哥的眼神肯定有鬼，但邪影白帝不敢去问；漠刀绝尘看五弟鬼鬼祟祟的样子就知道是想溜出天城玩，见他缩回去也不去追究。但是有另外一件事让他挂心——
　　御不凡最近有些不对劲。
　　声音轻飘飘的，整个人都是一副无精打采且武力的样子，连动作都有些僵硬了，还强打起精神和漠刀绝尘说话。
　　看他板着脸皱着眉，御不凡想去拉他的衣袖，手臂伸出来却是僵着的。“绝尘。”他的手指细了些，准确来说是枯了一圈，都快不能弯曲了。
　　是没有下雨的原因吗？
　　指尖轻轻搭在漠刀绝尘的手里，御不凡看着他眉头都皱得深出的印子，悄悄缩了缩手，眼里闪烁着什么。这触感还是太轻，漠刀绝尘都难以感觉到。
　　他抬头看了看天，依旧是万里无云，天蓝得一塌糊涂，连风都卷不来一丝水汽。荒漠没有雨，花圃的花全靠着之前积在水缸的水、不远处的湖泊和龙气生存。可御不凡不能触到水，盛放起来的水会把他的手挤压变形，甚至会冲走一些云。没有水汽，光靠着龙气也不能阻止本质是雨云御不凡被蒸发。
　　“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漠刀绝尘留了一句话就走了，御不凡跟着到了屋檐下，站在正午下的屋檐，努力地探身到阴影的边缘去追随，就见一条紫龙腾飞归天，隐隐龙吟震在心头。
　　“大哥，星痕回来了。”碧眼银戎远远就发现了，赶紧先告诉天尊皇胤。
　　许久未见到四弟的大哥欣喜万分，还以为漠刀绝尘会过来与兄弟叙旧，然而笑声都快笑干了，连块龙鳞都没见着。“星痕呢？”
　　出去看看是什么情况之后又折回来的碧眼银戎：“在布雨。”
　　雨司调任了，去了另外一个地方布雨，荒漠这一块的雨司职位便空了出来，还一直没人顶上。几兄弟似乎理解了为什么老四特地回来布个云下场雨，但并不是很理解他不等雨下完又回去荒漠，并且吩咐老幺继续帮他布着。邪影白帝完全不会，看着四哥布下的雨云慢慢散走，留下厚厚的一片云层，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眼神向大哥求助。
　　御不凡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站在廊柱边，仰着头看天空。还不能看太久，怕脖子支撑不住；之前就有过因为仰头太久导致脖子变形的事发生，还是漠刀绝尘给他捏回去的。不一会儿天就暗了下来，暗了好几个度，不分昼夜，沉沉闷闷。未等他反应，就下起了雨。
　　雨势渐渐变大，便一直保持着这种雨势。明明那么阴沉的天，雨却非瓢泼。御不凡看了一会儿，犹犹豫豫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出手。隔着一层护体固形的龙气，微凉的雨仍是湿润了他的手，甚至润了他整个躯体。漠刀绝尘再云层之上看到这个小家伙已经跑出屋檐，脸上挂着欣喜的笑容在院子里放肆淋雨，眉头也不自觉地舒了舒。看到御不凡在周围转来转去，似乎在找自己时，漠刀绝尘直接将布雨的人物交到了邪影白帝手上。
　　小家伙不知从哪里找出来一把伞，在雨中他可以撑起伞，站在原地东张西望。墨色长发服帖在背后，垂到腰间。他本是雨云，第一次“活”过来时死气沉沉，如今靠着一点灵识便生动活泼。他似乎有讲不完的话，连一朵花，他都可以在漠刀绝尘面前讲得眉飞色舞，而这个沉默的天城龙族已然默许他的聒噪，甚至于习惯这样的御不凡。御不凡可以笑得爽朗也可以笑得乖巧，在得到漠刀绝尘的回应时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也可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静静地等着漠刀绝尘回来。
　　“御不凡。”
　　他听到声音，还扬起头找了找。就见一条紫龙盘旋了两圈，紫光一闪，漠刀绝尘就站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