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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云雨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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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漠,一望无际的沙。
他来这里很久了,来了就没有离开过。每天望着无界的沙、无界的漠,竟然没有厌倦的念头。天上行云也极少停留,吝啬着每一滴雨,过路的风总是粗暴地带起地上的散沙,凶狠地席卷着荒漠可怜的植物。
他守着一把刀,每天除了练刀就是练刀,等什么时候有水了,才回去花圃里浇点水。
偶尔会有族里的兄弟召集厚云层,龙须从天上探下来,云层挡着耀眼的光,喊他一声“兄弟。”
他们总在想漠刀绝尘一个人在荒漠会不会太孤独了,于是几个兄弟轮着到荒漠来,陪他练练刀也好。但是他喜欢过安静的生活,就连兄弟见面也是先提刀打一架,还说不上几句话。大哥觉得这样下去四弟不爱开口说话的毛病是治不了了的,兄弟几个又帮不上忙,在天上干惆怅。五弟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办法,鲜少安静地坐在四哥身边,半晌才想出来一句话。
“哥,不找个人陪你么?”
漠刀绝尘皱着眉看他。
“平时说说话,解闷……什么的。”
“不需要。”
谈话到此结束,啸日猋也坐不住了,又回到了天上去,急急忙忙地跑去跟大哥汇报给四哥做思想工作的情况。
“大哥!哥说话了,说了三个字。”
几个兄弟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正好都聚在一起,见啸日猋回来,还提供了这样激动人心的信息,连忙细问。啸日猋的确很详细地回答着,今天碰上四哥去花圃浇花,甚至连荒漠花圃的现状都一清二楚地描述,听得另外三人心都吊了起来。
“我问哥要不要找个人说话解闷,哥回答了!”
“说了什么?”还是三个字的。
“不需要。”
大哥笑不出来,反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还不如让雨司多往荒漠布点云,下点雨,让四弟多点闲情逸致养养花草,说不定能养出个什么花精草精的,给荒漠添些生气。
经过荒漠的云多了,漠刀绝尘抬头看着荒漠天空薄薄一层白云,想起了啸日猋的话。他抬手,截住了流动的微风,云仿佛就在手边。雨司拼了命地往荒漠布云,原本一层云渐渐厚了起来,在晴朗的天空,一团一团地漂浮着。他动了动手指,好像真的触碰到了云,很轻,几乎没有任何触感。实在是布不下去了,云层才显出淡淡的乌,飘起了细雨。
他收回手,指尖沾上了飘起的细雨而染上一点微微的凉,手心却多了一片云。
这片云轻飘飘的,捧在手里,似乎下一刻就会被他的吐息吹走。漠刀绝尘没有什么头绪,随手拎了一个罐子,将云存了起来。
如果将更多的云存起来,会怎么样?
若是有雨云经过荒漠,都会被他拦下一片,收进这个罐子里。只是一个突然的念头,漠刀绝尘莫名坚持着,甚至成了一个习惯,会等着雨云飘来荒漠,开始等着罐子被收集的雨云装满。可是当漠刀绝尘捧着新收的雨云打开罐子后,发现已经满了,而且装在罐里的雨云透着淡淡的一股酒味——原来是个酒坛子,还是之前兄弟从天上给他带的,空了许久,竟然还留有酒气。
漠刀绝尘看了看手里的云,看了看罐子里的云,没有头绪。将云都取出了来,收集的太多,都挤成了一大团,揉巴揉巴,还是轻飘飘的,只是现在微风吹不动了。手上轻轻重重地按,云便有了形状。他想了很久,手里的云聚了形又散了形。最后叹了一口气,想着干脆把云放回天上时,云已经被他捏出个人形来。手一松,白花花的人形,就这么飘在了自己面前。要捏个什么样子的?眼尖着荒漠的风沙欲起,漠刀绝尘一挥袖,将云带进了屋内,却不小心扫着了两片黑云,轻轻地贴在捏出的人形上,倒像一套深色衣衫。
他去翻书,看了许多别人的画像,总觉得不是心中想要的模样,对着这团云,他皱着眉,十分深沉。起初几个兄弟看不懂他在做什么,鲜少开口说话的老四说想要更多的书,现在书已经堆成了小山,成了屏障,将云围了起来。雅少左看右看甚至探头看,都没有发现藏在书堆中间的云。
每天都在想应该捏个什么模样的,每天都去捏一捏揉一揉这团云,修改着前一天留下的结果。手指挑出了额前的发;五指一抓,顺了一头长发;手掌轻拍,揉了一张瘦脸——像收集雨云时那样,他有着莫名的耐心。在云将成形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一阵轻轻的风带来了风沙,正巧有一粒嵌进了脸,正是眼角之下,像极了泪痣。
会变成人吗?漠刀绝尘想着,朝着云吹了一口气。不料吹动了云,脸上歪了一块,赶紧修补回来。
他对着面前人形的云,也不知道是发起了呆还是在思考。无论怎么吹这口龙气,云都会被吹动,还真是麻烦。深色的云拼成的一套衣衫早就成形,若是披上云的身上,怕是会压到散开,就被漠刀绝尘挂在一边。
凑到了云的跟前,自己的吐息不会将云吹散,也不会把云吹动。他细细打量着自己捏出来的云,眼睛扫过云无神的眼睛,扫过无心却成的泪痣,扫过它的鼻尖,扫过它的嘴唇。最后眼神落在它的嘴唇上,漠刀绝尘再凑近了一些,像是要吻上去一般。龙息终于不会扰乱云的形状,然而,并没有发生什么事。
退离了两三步,漠刀绝尘没有再看它一眼。
他像平凡的人一般在荒漠生活,只是孤身一个而已。
天色暂未明,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雨声。漠刀绝尘睁开眼,却见屋里多出来一个人,在窗边静静看着窗外下着的雨。
是谁?若是有人闯进来,漠刀绝尘不可能感知不到。满屋子都是龙的气息,莫非这个人没有气息才没让他发现吗?他坐起身,看到那人衣摆虽长,却是飘着的。看这身形,是他捏出来的人?
“你醒了吗?”
漠刀绝尘皱着眉,看着那人的背影。
“你肯定是醒了,不然干嘛盯着我看。”那人话里带笑,然而迟迟没有转过身来,也不知道外面的雨有什么好看的。
他有点不习惯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的感觉。
“你能不能帮帮我?”背对着漠刀绝尘的人说,“我想转过身来。”
这个要求还真是奇怪。既然能够化形,也应该拥有人的能力,区区转身需要别人帮忙?
“我是云,这个你知道的嘛。”那“人”有些为难,看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也不换换动作,或许真的需要别人帮一帮。“我现在还动不了,需要风。”
说风便有风,就不知道是不是漠刀绝尘在帮忙了,从屋外经过的风吹了进来。那人可以说是被风扳着转的身,直来直去的。看它面容,的确是漠刀绝尘捏出来的云,清清秀秀,眼角还有一点泪痣。只是眼神空空洞洞——不像一个“人”,漠刀绝尘想。
它要动,就必须有风才能动,毕竟是云。
漠刀绝尘走近它,好在抬袖而起的一丝风还不能将它吹动,不然每动一下而流动的气能把它吹出去。乌黑的发柔顺地贴在背后,夜晚的光在发丝上流着;乌黑的眼眸暂时没有光,被风转了面向,看的也不是漠刀绝尘的方向;手不能抬,细长的手指垂在衣边;若不是它能出声,就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你在我身边吗?”全身上下,也只有这张嘴能动,“我听不到你说话,看不见你,也不能动,但是我能够感觉到你在我身边。”
这是失败品。
漠刀绝尘没想到自己会捏出来一个失败品。它没再说话,安静地站在那里,漠刀绝尘看了它一会儿,竟然只是可惜这样一张脸,扭头便出了门。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什么名字?哎呀,我都听不见,还问这个干什么。”
它不知道漠刀绝尘离开,想说点什么,已经没有力气了。
在荒漠里,这个院子姑且能算得上是绿洲,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所以有一个听天由命的花圃。不过屋里很杂乱,他似乎无心收拾,毕竟漠刀绝尘更喜欢呆在远处戈壁滩的一处洞里,那里风声猎猎,与他的刀一般冷。留在这里,是因为雨云不会在戈壁滩停留太久,总是聚集在这边,他才会在这里收集云,在一地散乱的书籍中捏着他的云。
他还像以前一样心无杂念地练着刀。
雨司像往常一样过来布雨,顺便瞧瞧捏出来的云人儿现在怎么样了,便扒着厚厚的云,左看右看都看不到人影。或许是还没成形?雨司有些泄气,将云往院子那个方位聚,好一会儿天才阴沉下来。
“要下雨啦?”
它看着窗外,不见雷鸣,不见闪电,只有厚厚的一层云,浅浅的暗色,但是刮起了风。起初只是微微的风,地上的书掀着那一页两页的,它还能安稳地漂浮着。然而风渐渐大了,这是个很令人头疼的问题。其实在漠刀绝尘离开的那天中午,满屋子的龙气不仅让它恢复力气,目能视,耳能听,也能慢慢地飘来飘去,不过,它不敢触碰东西,怕着把自己碰散了。创造它的人已经离开这里,这是它绕着院子飘了两圈之后终于接受的事实。自己跟自己说话也能玩一天,它真的非常乐观。
眼下它已经乐观不起来,它飘得太慢,躲不过风。就算是回到屋里,有瓦遮顶,它不能关上窗,风一样能进屋。
“救命啊!!!!!!救云啊!!!!!!!!!”
雨司觉得耳朵有点痒痒,好像谁在说话,声音细得很。偷偷扒开云瞧了瞧,就见底下的风卷起来一个人影,仔细听听,好像就是这个小影子在说话。还想着:这是谁家的人,怎么卷上天了都不管一管,可是底下这风也不大呀!雨司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捏出来的云人儿么!每次布雨的时候漠刀绝尘都拿自己一点云收起来,真以为他拿得少了?雨司哪一次不是拼命填补这个空缺的,还不能告状。云人儿成形了,雨司也松了口气,至少漠刀绝尘这次没有拿走布好的云。在云层缝隙里扫视着荒漠,在戈壁滩找到了漠刀绝尘的身影,雨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赶紧把雷电双司喊过来。
云人儿被这个响彻天际的雷真真切切地吓了一跳,一道电光仿佛劈在了自己面前,险些被劈成两半,它两手捂住了耳朵,紧紧闭着双眼。然而雷声穿透,电光飞舞,它又在风里乱飘。
漠刀绝尘抬头,院子那边要下雨了,这一次怎么有了雷霆电光?习惯了要去收集雨云,他收了刀,往院子的方向去。今天荒漠的风有点奇怪,漠刀绝尘走在风里,感觉风有些不自然,雷也响了好几声,电也劈了好几道,仿佛近在耳边、就在眼前,似乎都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还是看到了在空中乱飘的小可怜。仅存的龙气形成浅浅的一层保护层,不然它早就吹散在风雨之中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云人儿在心里给自己壮胆。这句话还是在刮风那会看到了被风掀开的书,记住了这么一句话。
呼啸的风雨在刹那间静止,云人儿的双手从捂着耳朵到捂着脸,这会知道一切都平静了下来,手指悄悄移开了点,露出几条缝。风雨仍在,大难依旧临头,不过它被紫色的光包围着,隔绝在雷霆之外。一扭头……哎呀!是后福呀!
它在紫色光圈内打着转,包裹全身的龙气保护层散进了光团,云人儿紧紧蜷起,生怕碰到什么,没散在风雨中反而散在别人的保护光团里,面子里子都能丢的一干二净。尽管还转着,它仍是看着漠刀绝尘,黑色眼眸亮晶晶的。
风雨停的很快。雨司一手挥开了云,微微的风开始带走这场不同寻常的雨,然后在云层之上累得直喘。漠刀绝尘将刀收起,看了这团光一眼,雨停了之后云人儿也没有在打转了,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嘴角高高翘起,像是有很多话要跟他说一样,云人儿见到他之后就一直没忍住笑,但是又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拿着刀的手收紧了些,漠刀绝尘好像在犹豫。在方才的风雨中,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云人儿的声音,真是惨绝人寰的叫声。他只是抬了手,简单地聚集了气将它圈了起来,它就像得到了救赎一般睁着亮晶晶的眼看着自己、等待着什么。漠刀绝尘可是记得第一眼见到云人儿时它除了嘴皮子能动之外,目不能视耳不能听,甚至连简单的转身都做不到。现在看来,情况发生了转变。
不是失败品?
云人儿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看他的表情,还以为是惊讶呢。紫色光圈仍然将它包裹在内,它壮着胆子伸手贴着光圈,想凑近漠刀绝尘,喜悦也好期待也好,什么情绪都涌了上来。“绝尘!”
漠刀绝尘眉间一跳。从来没有人这样称呼过他,这块云胆子倒是挺大。
见风雨停了,这层保护光圈显得多余。也不知道漠刀绝尘是懒得动手还是不想管,由得云人儿困在光圈之内。他可以感觉到光圈之内有自己的龙气,丝丝缕缕的,十分微弱,好似自己随意的一口气息而已。但是他不知道这口随意的气息是云人儿辛辛苦苦收集来的保护层,它没有妖术也没有法力,仅凭着成形之前漠刀绝尘的几口龙息作护,不然是要吹散在风里。以现在的形态,还不能称之为人,但是已经有意识、有生命,云人儿心怀感激,眼眶湿润润亮晶晶,仿佛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绝尘,我终于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