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假如我能带走你 是刀 ...
-
这天下雨了,街上少了许多行人,连摊子也收进了廊棚下。御不凡站在宫殿的一角,看着雨中逐渐冷清的城,一言不发,更像是在发呆。
雨下得越来越大。飞檐挡不住被风吹得四处飘的雨丝,好在没有一丝能沾到他的身。
他是喜欢雨的。
御不凡回过头,看到紫芒星痕不知何时竟站在他背后,为他撑起一把伞。——其实是一个很可笑的行为,居然在屋檐下为他撑伞。伞面画着几棵青竹,被雨水洗刷得更显青绿,煞是好看。可伞内却写满了看不懂的符文,像锁链一般纵横着,凸起的伞骨上还贴着小张的黄纸。
锁灵伞,这会儿倒是帮上忙了。
他开口之前先斟酌了一番,别别扭扭地开口:“绝……尘……哎呀,星痕殿下,像我这样遵守礼法的人,怎么敢对您不敬呢?殿下这样真是要折我的寿呀。”折寿?他还有什么寿可言的?黑曜石般的眼睛看着这个不言不语的人,御不凡想悄悄地撇一撇嘴,还是忍下了这个小动作。
“我不会怪你。”紫芒星痕像是叹了一口气。
他带来了锁灵伞,御不凡身上的鬼气才不会随着风和雨渐渐散失,他都不会觉得四周已然是森森的冷。然而御不凡就是不想再呆在这里才选择出来看这场雨,他一直都想逃离这里。身后的宫殿,无论是长廊红柱或是屋内墙上都写着一行又一行的符文,与锁灵伞内的相似,为的是不让御不凡的鬼气流逝,为的是保持他的灵体。就为了他不会消失,紫芒星痕是狠了心将他囚禁在自己打造的牢笼里。他是天城尊贵的龙子之一,他说所有的礼节在御不凡面前解释废话,他说想和御不凡相处得更好一些。他说、他说、他说——可是御不凡不想听紫芒星痕再说些什么了,这一切都是将他当做断翅鸟而囚禁观赏的理由,与他内心的自由是相违背的,尽管这人在御不凡的心里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为什么会这样?
当然这个问题御不凡自然问过自己千百遍,可信没有得出过答案。为什么他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经死了?为什么他一睁眼就觉得紫芒星痕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他以为生前他们是好友,毕竟是紫芒星痕亲手在宫殿内外写下了符文,当时脑门上贴着黄纸的御不凡因为摘不下来而一口气一口气将黄纸吹起来看到的这一幕。既然对方怎么害怕、这么珍惜,他的脑子里却没有相关的记忆,丝毫没有。
御不凡也曾战战兢兢地问他,我是殿下的娈……那个什么臣么?得到的则是紫芒星痕冷漠的一道眼神,吓得鬼都要发抖了。
“既然不是,为什么殿下要对我好呢?”
“因为我想对你好。”如此简单的一句话,纵使御不凡伶俐得舌灿莲花,都无法应对这句话。太真了,他要怎么去接受?
想过半夜偷偷闯出去,让鬼气散尽算了。鬼气若散尽,灵体自然没有任何保护,暴露在人间的风花雪月里,慢慢地消失。御不凡就是狠不下心踏出宫殿,一是斗不过锁链般的符文,一是舍不得紫芒星痕。
“他记得一切,唯独你。”那日天尊皇胤站在宫殿外围,再近一步,森然鬼气就会渗透出来,被自身的龙气霸道吞噬。
“大哥,我不甘。”他紫芒星痕什么时候这般懦弱了?
天尊皇胤摇摇头,“随你如何做,你自己小心吧。”这才有了将御不凡保留下来,鬼气不散、也不被龙气影响的现在。
日常接触里,御不凡的世界也只有紫芒星痕一个人。
“进屋吧。”
御不凡又望了一会儿雨,他很喜欢雨的,紫芒星痕知道,从来都不会阻止,只是自己会撑着伞在他身后。
“殿下,你的眼里总是透漏出这样的怅然若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也只有御不凡能看出花儿来。“怎样的?”
“这样的——”御不凡抬手,稍显无力的左手从袖中露出,皮肤苍白。只见他将手伸出伞外,丝丝的乌黑颜色从手上向着空气蔓延。紫芒星痕眉头紧皱,心跳得极快,一手将他拉了回来。
他怀里冰冰凉凉的。御不凡感觉到来自对方的温度,火热得要将他烧烬一般。
“对不起啦,只是一时玩笑。”意识到玩笑的举动惹怒了紫芒星痕,御不凡任由他牵着,乖乖地进了屋。手上灼烧的感觉很难受,御不凡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受虐的倾向,明知道痛苦却从不甩开他的手。
还是先乖几天哄一哄他吧。
“我问到了方法,可以让你活过来。”
他“哦”了一声,随后则后知后觉似的摆出一副顿悟的表情,真是可爱。是什么方法,御不凡没有细问,只知道有就是了。
“怎么不说话”
“能陪在殿……绝尘身边就好啦。”硬生生地转着一下,舌头都要打结了。果然瞄了一眼对方的脸色之后改掉尊称,这人明显高兴了些。
心知这人不过问,紫芒星痕直接将方法说了出来,听得御不凡直皱眉头。似乎脸都要皱起来了,眼角的泪痣生动的很。
他就是喜欢御不凡,特别是生动活泼些的御不凡。
“我想你活过来,御不凡。”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甚至有些哑。御不凡往他身边挪了挪,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给与拙劣的安慰。就算是手被他拉下来,整个人让他搂着,浑身灼烧的痛感也忍着不告诉紫芒星痕。
天城享受的安乐,不然天城的战神哪有时间东奔西跑,去寻找什么让死人复活的法子,真是个不务正业的战神。紫芒星痕不是第一次带着奇奇怪怪的方法回来,这些方法让御不凡知道了,就说他让人骗了,别人信口开河鬼话连篇。御不凡完全可以理直气壮,他就是鬼,他说的话就是鬼话,紫芒星痕总是不能反驳。
雨一直下到了晚上,到了深夜就只剩下淅淅沥沥的碎声。身为鬼,睡眠成了打发时间的事情,御不凡睁着眼无聊地看着床顶,不一会儿就偷偷溜出去了。虽然有形体存在,他的动作带不起声音,能够瞒过紫芒星痕。
今日他说的方法,御不凡蹲在一根红柱边上细细回想着。如果可以,他当然想活过来,有心跳、有呼吸,至少这样他可以不需要忍受痛苦而和紫芒星痕接触,可以走近这个世界不必担心身体一点点消失。不过他所说的方法还是经不起推敲,所以说,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不然所有死去的人都可以活过来了。想踢一踢小石子泄气,他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到。那些人老是说什么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之类的话,当了鬼连人都吓不到,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御不凡气鼓鼓地蹲在红柱前想。
然而,真的有方法存在。
最先知道的人竟是御不凡。
“交换记忆”说是记忆,实际上带着部分脑识和魂魄,以魂养魂,的确可以把丢失的三魂六魄都慢慢养回来,比起那些瞎说的挖土烧灰之类的法子,这算是一个最温和的方法了。御不凡当然心动,不过也开始警惕。记忆丢失,是再也找不回来的。
就像他现在,记忆丢失。
天城的人隐瞒了一段历史,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从不提起。是还没有换下刀无极装扮的炽焰赤麟告诉御不凡,战神曾经亡于战场,同样用交换记忆的方法硬生生救了回来。听得御不凡头皮发麻。
当年的事情历历在目,“所幸当时他的龙气未散,新的魂魄也很快进入他体内,才有今日的紫芒星痕。”
“那个……是谁交出的魂魄啊?”
炽焰赤麟直勾勾地看着他。
“御不凡!”紫芒星痕有些激动,御不凡知道他想说什么。
连天气都随了他的心情似的,晴朗了好些天。
不能晒过多的太阳,还是由紫芒星痕撑着锁灵伞守在御不凡身边。“殿下,你给我说说以前的事好不好?”
他站在高楼上望着远方,望得很远很远。平日里絮絮叨叨个不停的人安静了下来,听着寡言的人开始絮絮叨叨。
“我希望你好好活着。”紫芒星痕说道。
御不凡突然有些想哭,只是眼眶里没有一滴眼泪。
又是下了雨的一天,到底是谁说这是个良辰吉日的紫芒星痕一贯撑着锁灵伞,站在御不凡身边。繁复的仪式将无关的人慢慢请离现场,已然经历过一次,天城都有了经验似的。但是他的兄弟并没有走出结界,若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最起码他们的龙气还能及时护住紫芒星痕。
冰凉的手覆在紫芒星痕手上,没有任何力气,手上的伞随着御不凡手上倾倒的动作而跌落手心。完全暴露在雨中,没有符文,没有黄纸,御不凡都能见到丝丝乌黑之气从自己身上升起。
这比灼烧感觉难受多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御不凡微微倾身,紫芒星痕身上的龙气已经在吞噬污秽的鬼气了。时间拖不得的,大家都知道。可是正当紫芒星痕要触碰分离脑识时,一边的四龙同时运起龙气,形成四根无形的锁链,困住紫芒星痕,这样,他就无法行动。
“兄弟!”
当炽焰赤麟沉默又直接抛出答案时,御不凡瞬间否定了那个方法。既然紫芒星痕的魂魄是自己的,新养的魂魄本不如属于自身的稳固,让他再拿回来,岂不是间接害了他
这个方法他迟早会知道的,对不对御不凡明知故问。
谈话之后的连续几天都是阴雨绵绵,让人提不起什么兴致。没有像之前那样跑出去看雨,御不凡坐在屋内,这些天一直想着炽焰赤麟的话。若能成功,除去养魂的未知时日,紫芒星痕失去的是所有关于御不凡的记忆。他二人本就是从小相识的好友,后来江湖再见,他的记忆里处处都有御不凡——当然,这些都是紫芒星痕的兄弟告诉御不凡的。御不凡的记忆里自然处处有他,要不然失去了记忆后怎会轻而易举被人杀掉
若是不成功呢……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赤麟殿下,有件事,不知你们兄弟——”
除去两种结果,还是第三种的存在。
御不凡抚上他的脸,“是我要这样做。”
“为什么?”
“我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生前有关他的记忆,无论苦痛或是温馨都让紫芒星痕承担,这很不值。这人变了,变得痴狂,为了“御不凡”而执着,甚至固执。这已经害了他啊!御不凡不想他继续这样痴狂下去:夺走他的记忆,献出灵体补全他的魂魄,这是御不凡和他的兄弟商量好的。
“御不凡,你为什么哭”
哭了吗?他感受不到,可能是雨水吧。雨水又怎能停留在灵体之上呢?
在御不凡醒来的时候,是紫芒星痕在他身边。那时候的御不凡脑子里一片空白,听着紫芒星痕讲着彼此的性名。
——我是漠刀绝尘,你是御不凡。
他呆呆地点点头,很快便知晓他真实的性名是紫芒星痕,是龙,是天城的战神,总是规规矩矩叫他一声殿下,惹得他不悦。
“绝尘,你要好好活下去。”颤抖着冰凉的嘴唇,或许能够染上温暖的体温。“你的痴与情就由我带走了,这样会不会很自私”
他等不到答复。
这天的雨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