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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踏雪寻梅 王爷与书生 ...

  •   城里的第一楼今日开张,不少文人雅士都应邀前来贺喜添光,其中就有御不凡。
      寒冬已至,仍是藏蓝色衣袍的书生拿着他的折扇,似乎不知道冷,悠悠闲闲地出现在文人堆里,与相识不相识的人熟络地打着招呼。第一楼的掌柜想请御不凡题字,现场很多人都打听到了掌柜的意思,也等着他提笔。笔墨纸砚摊开在长桌上,几尺长的空白画卷等着那个人落笔丹青。这第一楼的掌柜跟不少达官贵人相识,还未开张就收到了来自官员的贺礼,收到了邀请函的大小官员姗姗来迟,正好赶上了掌柜特地开了一坛酒,看样子是专门给御不凡的。
      “御先生,你看……”
      在场不少人向御不凡投去欣羡的眼光。掌柜人脉广,听说跟几个朝廷里的人还拜过把子,是个不能得罪的角色,如今对一个书生如此恭敬殷勤,到场的官员倒有些想法了。再说这书生——他从江南来到天城,虽是一家小书舍的老板,落脚的第三天凭一幅雨中青竹让全城的文人记住了他的名字。这人喜欢笑,笑脸相对,无论是街头摆摊的老汉、街尾卖花的少女、琴阁之中的小儿、宫廷内的画师,似乎到处都是朋友。那家书舍内皆是杂谈、怪谈,都是些不常见的书,他平日也是随缘买卖。偶尔写了几个字、画了一幅画,传了出去马上就有人高价来收,也会接一些题字作画的生意过过日子。来收他的字画的人都知道这人左手字画可谓极品,然而御不凡通常都是右手写字作画,听说书舍之内有一幅题了整首诗的画卷,是他左手之作,却从未见他拿出来过。
      但是入了冬,他基本不会提笔,大概是觉得冷吧。要说有没有人真的熟悉御不凡,跟他能聊上一天的人或许都要摇头——这个看上去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的秘密。
      那坛子酒,是江南最好的酒坊出的,御不凡闻一下就知道。掌柜殷勤地给他倒了一杯,御不凡还没接,先是问清楚掌柜要画些什么。“踏雪寻梅啊……”
      掌柜的酒他还是没有接,右手提笔刚准备蘸墨,周遭围观的人也伸长脖子等着,掌柜却一手拦了过来。
      “不知御先生能不能赏个脸,画一幅左手画呢?”
      御不凡听了,微微一笑,“手上有伤,不好画。”
      “那……题字可否?”
      入座雅间的几位官员也等着看这个名声响亮的书生能画出些什么,值得掌柜在这里与他讨价。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动静,看掌柜的脸色,竟然还有些尴尬。
      御不凡把笔都放下了,这幅踏雪寻梅夭折在空白。掌柜的脸色沉了沉,第一楼才第一天开张,他不过是想借御不凡之手提高第一楼的名气、给自己添光,也让传言落实,抬高御不凡的身价。现在诸事不顺,难道连个好兆头都讨不到?又继续跟他打商量。
      外头下起了雪。前一晚堆积的雪还未开始消融,添上了新的一层,匆忙的行人将雪面踩得凹凸不平。第一楼内许多人交头接耳,议论着还没动笔的踏雪寻梅,掌柜劝的嘴干,御不凡仍是不动笔,雅间里的客人也不耐烦了。气氛太过紧张,雅间内出来几个人,硬是在书生堆里开了一条道,看着阵势,怕是要武力威逼。
      “若有意外,掌柜可承担得起?”御不凡不想惹事,叹了口气,便小声问掌柜。他还是不肯接掌柜的酒,只是重新拿了笔,点上了墨,将笔交到了左手,脸上尽是无奈。
      “会有什么意外?”
      “就怕你承受不起啊。”
      旁边的人听的真切,一句一句地都传开了,第一楼之内又开始窃窃私语,细声的谈论让人听着心生烦恼。掌柜眉头直皱,这是威胁?或是善意劝告?
      御不凡让人将窗打开,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又回到桌前,洗了洗笔尖上的墨。淡墨在纸面上铺开,深深浅浅,看不出他在画什么。明明那张雨中青竹是他的右手画,可天城之内的传言却是御先生的左手画,传得神乎其神,甚至有人夜里暗探,就为了找到那卷《夜雨寄北》。越是见不到,越是令人好奇,可今日一见,却不明所以。
      这第一眼,可真是失望。一直看着他画的人看不懂他的思路,看着他用奇怪的手法点一圈浓墨印子,留下细细的白痕;闲聊了一会儿再回过头来看他所画——“这是马蹄印子!”有人这么提点再来看,可不是马蹄在雪中留痕了么!而且马蹄行过,落雪又来,浅浅遮起了人的踪迹。
      “踏雪有了,寻梅呢?”
      御不凡没有回答,额上一片冷汗。笔锋一歪,一道浓墨横在纸上,错乱的狼毫挑出细痕,众人惊呼可惜。笔尖还停在纸上,浓墨渐渐染开,吞噬着马蹄印,墨迹穿透纸背。
      “不能再画了。”
      掌柜心中凉了半截,难道这就是意外?
      四周看了一圈,这群人怕是不打算放自己离开的。御不凡没心情细想,他只是不想在那个人回来的日子里给他惹事。正要放笔,桌边的人上前一步抬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力道十足,笔尖的墨一颤,滴了两滴在纸面上。不清楚这是谁的人,只知他们果真是要将御不凡硬留下来,其他的书生都不敢出声。他重新点了墨,肩上的手才拿开。
      大家好像真的只当御不凡是个普通书生看待,看上去这样的威胁挺奏效的,毕竟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手指翻动之间笔杆已经在手上转了两圈,守在御不凡身后的人像是被什么击中,猛地倒退几步,撞到了后面的人群。那人额头上仅仅一滴墨点,却两眼发昏倒在地上起不来。而御不凡只是抬手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斜眼身侧,那支笔仿佛是手中剑,让收到指令要上前生擒自己的人还未近身就摔了出去。笔杆上多出来一条红痕,原本浓黑的墨渐渐染出一份红,御不凡觉得自己要拿不住笔,挥袖甩开,纸上赫然几个血点,笔也滚到了地上,拖出蜿蜒血痕。踏雪寻梅,殷红的梅花开在了回头出。再看他,脸色早已苍白,左手手腕不知何时多出来伤口,一直渗着血。掌柜一惊,难道这才是意外?
      “告辞。”
      他匆匆离开,踏出第一楼时却撞进了别人怀中。
      楼上的官员倒吸一口冷气,来不及躲进人群。
      那人扶着御不凡,也不管他手上的血沾到身上,带着他翻身上马,拉过披风衣一角包在御不凡的伤处,也将人藏在了自己怀里,随即策马离开,直奔皇城。一队人马跟在那人身后,留下末尾几个,将第一楼内的踏雪寻梅拿走了,几个官员面面相觑,没有人敢上前阻止。
      “大人,那是什么人物?”
      “是四王爷啊。”官员压低声音,面上一片白。这才是令人担不起的意外。
      他的披风隔绝了风雪,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将御不凡搂在怀中。将他安置在宫殿内,整件披风解下来披在御不凡身上。手腕让披风按着也没有继续,紫芒星痕检查他的伤处,也放心了些,轻轻抚着他额头。“回来再找你算账。”
      御不凡缩了缩肩膀,干干的笑容挂在苍白的脸上,又凑前去枕他的肩。紫芒星痕叹气,将人拥进怀里,鼻尖蹭了蹭他耳垂。这么冷的天这小家伙还穿那么薄,捂了一路的手还是冰凉的。
      等紫芒星痕回来的时候御不凡已经在小榻上盖着被子睡着了,安安静静的,完全不给他生气的机会。他身为天城战神,两年前领命去了边界巡守备战,今日回归。本想着自己带着亲卫先回天城复命,顺便去江南看看自己家的书生,没想到路过一家新开张的酒楼时听见里头一阵骚乱,也多亏第一楼的布局,还能在门口望见二楼发生的事,紫芒星痕一眼就见到了御不凡。
      “绝尘。”到底是睡还是没睡,御不凡打了个呵欠,睁开眼,先把手伸了出来。腕子上绑着绷带,看来是上过药了。“我手疼。”
      战神搬来小凳子坐在榻前,将他的手包在自己手里,冰凉冰凉的。“冷不冷?”
      御不凡点头。左手手腕的伤很久之前就留下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治不好,“如果天气太冷,冻着冻着就不疼了。”江南的天气暖,他知道天城冬天会下大雪,干脆跑到天城来住。只是王府里的人不认识他,无论御不凡怎么解释,守门的侍卫就是不帮他进府通报,来了天城快两年了都没能踏进王府的门,更别说进入宫廷找他几个兄弟。若是城内有大型的祭典,御不凡也跟着凑热闹,只是他手上有伤,人一多就容易拥挤,左手不好磕磕碰碰,只能在外围远远看一眼,然而眼前都是乌泱泱的百姓。
      躺在小榻上不舒服,御不凡扭了扭,紫芒星痕扶着他起来,也不坐小矮凳了,坐到榻上让御不凡靠着自己。
      说到了第五次在王府前的理论,御不凡坐直了,腮帮子都要气得鼓起来。“他们一直都不信,像我这么普通的书生,会认识天城的战神。”说着,又歪回了紫芒星痕身边。“不过也是,普通书生也有普通书生的好,不然今天就走不出第一楼了。”
      战神一把漠刀战天下,年幼时不在天城而在荒漠,世人知道他别名“漠刀绝尘”,却不知他有位竹马与紫芒星痕一同练刀,却长成了一位江南书生。御不凡大部分时间都保持书生形象,温文儒雅,他很久都没有拿过刀了,特别是在手受了伤之后。
      “先回府吧。”紫芒星痕知道他还有一肚子的话没说,不如回家慢慢说。
      “我开了一家书舍,但是离王府很远。”天城低价太高了,能买得起小房子开书舍还能住下,御不凡已经是一个很成功的外地人了。
      上午还流传着御先生在第一楼踏血寻梅,还打了几位大人的侍卫,半天时间里又传得神乎其神,王府的侍卫已经将书生列入了危险人物的名单内了。守门的侍卫看到御不凡优哉游哉地出现在王府门前,毫不留情地将他拦着。四王爷回天城的消息已经传开,府上的人也等着王爷回来,这个节骨点儿上这书生又跑过来干什么?侍卫已经看到了王爷的队伍,赶紧朝御不凡做手势,让赶紧离开。
      “你这书生,来了那么多回了到底有什么目的?”
      御不凡也不走。紫芒星痕下马,王府的人赶紧上前替他牵绳。
      “像我这样普通的书生,为什么不能认识四王爷?”御不凡突然问守门的侍卫。
      “你不过是个平凡百姓而已,跟王爷能有什么交集?”侍卫觉得他莫名其妙。
      紫芒星痕摇了摇头。上午那件披风染上了血,已经拿去处理了,换上了一件新的,还拿在手上准备给御不凡披上,就让传召喊回了殿里,留下御不凡一个人在行宫。小书生说自己先回书舍,半道上甩开了紫芒星痕遣派护送他的人,溜溜达达地到了王府。
      现在那人身上就披着那件毛领的披风,是御不凡留在榻上的。
      看他脸色,御不凡摸了摸鼻子——哎呀,他怕是要生气了。乖乖等着他过来,看着他解开披风,再一次披到自己身上。守门的侍卫让开了路,向紫芒星痕行礼。战神特地绕到小书生右侧牵着他右手,光明正大地把人领进府里。
      “你名不凡,何来平凡。”
      “那你呢?”
      “我是不凡的刀者。”紫芒星痕停下来看他。
      “哎呀,阿呆好会说话。”
      推开自己的房门,屏风之后的墙上挂了一幅画卷,正是城里传言的御先生的那幅夜雨寄北,与御不凡的扇面是一样的青竹细雨。这是他某天晚上将画偷偷拿到王府屋顶,找了好久才找到他房间,灯也不敢点,摸索来摸索去才挂起来,顺便把他房间都摸清了一遍。
      “好看吗?”
      “嗯,你最喜欢的诗。”
      御不凡在王府里住了整整一个冬天,主要任务是养伤。书生悄悄叹气,虽然能每天都在绝尘身边,但是三个月不让出门,人是要发霉的啊!按道理,紫芒星痕是官,又身在天城,每天都得入朝,不过因为他从边域凯旋软,多出来三个月的假期,正好每天都在王府陪着御不凡。磨硬泡也不是没试过,紫芒星痕最大的弱点的确是御不凡没错,然而御不凡从来没有成功过,被抓住的后果可能就得在床上好好理论一番了。
      难得今天他要入朝。
      御不凡首先跟他约好了时间,果然有个好心情出门。溜溜达达从王府回到自己的书舍,书舍前店后屋,门口的锁似乎换了一把,他的钥匙打不开。仔细看看,还有被人撬过的痕迹,看来书舍是遭贼了。握上新的锁,用力拽了一下把整个锁就卸了下来,推门而进,书舍里乱糟糟的,书已经被翻乱了,散了一地,御不凡稍作清点,书竟然一本没丢。像这样不受欢迎的杂谈怪谈,的确没什么人需要呢。在屋里转了一圈,还真的没少东西。
      是来找画卷的吧,御不凡心想。
      地上的书捡起来几本,书舍虽然不大,书的数量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御不凡在地上蹲得腿都麻了,才摞起来两堆书。
      回过神来时人气喘吁吁,发现已经错过了约定的时间。既然都错过了,在地上坐一会儿歇一歇喘口气,甚至回屋煮了一壶热茶。砸吧砸吧嘴,这个茶叶喝起来一点味道都没有,还是王府的茶叶好。
      有人敲了敲店前的空桌,御不凡放下茶,像往常一样应了一句。“客官要买点什么?”
      “御不凡。”
      “诶?”撩开帘子,那人就在店前等着,御不凡突然一笑,“卖你了,你打算拿什么来买?”
      紫芒星痕不傻,他话里的意思当然能听出来。他一手撑在桌面上,翻身跃进屋内,向他走近,将书生的路挡得死死的,顺势将人拥入怀中,在他耳边问:“一生够不够?”
      御不凡笑得更深了,“最爱你了,绝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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