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个反派不容易》酒酿萝卜皮

5、第四章

　　尹星河升官了。

　　一如原剧演的那般，“魏风华”因护粮有功，被提拔到李承玄的智囊团里，为他的造反事业发挥余热。李承玄比他爹厉害，不但年纪轻轻就展现出极高的军事天赋，更拥有出类拔萃的政治手腕，其爱才之心天下皆知，任人唯贤的作风更是引得十二州有识之士纷纷来投。

　　李承玄往那儿一站，犹如汉高祖刘邦一样拉风，身后智囊团中有的是萧何韩信那样的人物。
　　破例把一个神棍搁身边，着实令人大跌眼镜。

　　尹星河一开始还觉着，这大概就是“金手指”的力量，冥冥中自有一股引力将二人拉扯到一起，不近不远地维持着一段适当的距离。剧中，李承玄与魏风华虽为一生死敌，在彻底撕破脸面以前，倒是惺惺相惜的。

　　魏风华出身卑微，即使拥有雄才大略却得不到上级赏识，被当作奴隶一样践踏，继而郁郁寡欢。接到上级指派的卧底任务后，魏风华成功潜伏在李承玄身边，肆机行刺，却屡屡不忍心下手，因为李承玄是唯一一个赏识且敬重他的人，甚至将他当作挚友。

　　在一部言情剧中，是什么才能让两个男人之间的矛盾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呢？
　　当然只有女人，一个美貌无双的女人。

　　尹星河躺在草垛上，正感叹这个女人何时才出现，只听背后一声闷响之后，空气中的粪味浓度似乎又升高了一些，他无可奈何地捂住口鼻，一张俊脸皱成苦瓜。见孙三拿着铲子进马厩清理粪便，竟一点也不觉着臭，还挺享受似的，浑身上下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尹星河默默叹了口气。

　　起义的火种燃遍十二州，李承玄自北向南，一鼓作气收服五州，成为造反行业里实力最为雄厚的一家。天下形势云谲波诡，李家军南征北战多年，兵疲马乏，李承玄就决定在丽城成立临时指挥中心，休养生息，巩固成果。

　　也不知是否故意为之，自从与尹星河立下约定，李承玄就再未踏出过将军府半步——在这个没有互联网的时代，宅男能找着对象么？

　　而且，尹星河后知后觉地发现，剧情走向也跟想象中的不大一样，他虽然名义上升了职，领导却压根儿没有重用他的心思，大小会议不让他参与，门也不让出，每天除了吃睡，就没别的事做。照这情形，李承玄是打算将他养肥，一个月后杀了吃肉。

　　“郑先生，您到我这儿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都叹了十八回了，是遇着什么烦心事了吗？”孙三手里干着重活，淳朴地笑着。

　　尹星河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地道：“起初还觉得挺好玩儿的，谁也不认识我，也没有如影随行的狗仔和镜头，想大口吃肉就大口吃肉，想大口喝酒就大口喝酒，醉成傻狗也不用担心被曝光。可惜啊，没有电，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时间久了，我肯定会疯的。”

　　孙三没怎么听懂，正抓着脑袋，尹星河猛地坐起身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孙三，丽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么？男人喜欢去那种？”

　　孙三显然没听出他言语中的暗示，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道：“俺听说西街有间茗坊，可以边喝茶边听书，那说书先生周游四方，很有些新奇好玩的故事，不过俺还没去……”

　　尹星河打断他，挤眉弄眼：“你也太纯洁了，我说的是那种地方……那种……懂么……”

　　孙三年纪小但不傻，很快明了，脸上由黑转红：“您说那种……地方……”

　　尹星河点头：“对对对，有么？”

　　孙三道：“俺听说东街附近有。”

　　得到满意答复的尹星河猥琐一笑，苍蝇似地搓搓手，整个一流氓姿态，打算不在无聊中发疯，就在无聊中堕落。庆幸狗仔不在边上，万千少女的梦中欧巴若是以这样一副尊容登上娱乐头版，尹星河就该发表道歉声明且无限期隐退了。

　　他就像一条被拴久了的宠物狗，放归大自然，便无所顾忌地到处撒欢儿。

　　凭借多年与狗仔队打游击的经验，避过眼线顺利出府对他来说不是一件难事，而且自打入住将军府以来，他刻意表现地循规蹈矩，盯哨的人便愈加放松警惕。趁着夜色，他钻进粪桶里，让孙三将他运出去，门卫对孙三印象不错，草草瞅一眼便放行了。

　　虽然丽城并未实行宵禁制度，但因重兵把守，整座城的气氛森严肃杀，若非偷鸡摸狗之辈，普通百姓是不会大晚上还在街上游荡的。尹星河初来乍到不识路，央着孙三带他去到东街，东街往左，七拐八绕的深处，有一条小巷子，名儿很直白，就叫柳巷。

　　隔老远便听见笙歌漫漫，淫声不断。

　　尹星河站在巷子口，举步维艰，想着该是副歌舞升平的亮堂光景，不曾想跟进了鬼屋似的。

　　柳巷很窄，数间窑子对立在逼仄的空间，灯光黯淡，涂脂抹粉的女人倚在自家门口，懒洋洋地挥着手帕揽客，走近一看，粉抹太厚，白得吓人。油腻的中年男人低着头，做贼似地由老鸨引进门后，立刻便把腰杆挺直了，秒变大爷。

　　尹星河自认有精神洁癖，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做点什么，只把这种地方当作旅游胜地参观一把，毕竟在这样的时代，除了这，入夜之后也没别的娱乐活动。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是真实的，甚至过于真实，他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那颗烦闷躁动的心立刻变得毫无波动。

　　大失所望的尹星河就快立地成佛，孙三却忍不住好奇观望，神色羞怯，又有些向往似的。若非时局动荡，流离颠沛，这个年纪的孩子也该启蒙启蒙了。尹星河却不自觉地将现代思维代入，拍拍他的肩膀：“等明年你满十八了，哥再带你来。”

　　这时，一阵喧哗声吸引了他的注意，晦暗夜色中，不远处的招牌上写着个大大的“赌”字。
　　尹星河像发现新大陆似地，忙拉着孙三穿过小巷，进到那家赌坊里。

　　赌坊内空间很大，里面聚集着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而这些人此时并没在赌博，而是围成一圈看热闹。楼上坐着一个叼着烟杆子的男人，青烟缭绕的，让人看不清真容，不过听声音，年纪并不大。他翘起二郎腿，往后仰靠在椅背上，任由身旁的侍女替他整理发冠和领口，不由得令尹星河联想到坐在化妆台前的自己。

　　虽然周围点了蜡，但烛光照明能力是不及电灯的，所以依旧很暗。

　　尹星河游鱼似地挤到前排，还以为有什么好玩的，却见人形圆圈中央，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倒在血泊中，浑身颤抖，似是刚被暴揍一通，右臂以一种扭曲的形状垂在地上，应该是断了。
　　那壮汉“咿咿呀呀”地直叫唤，尹星河与孙三都认出他来了，竟是冯德！

　　冯德自从认定尹星河有神通之后，就对他百般恭敬，尹星河对此人却没啥好感，毕竟“上辈子”有过夺命的过节。不过，没见过什么厮杀场面的尹星河，当看到这般触目惊心的场景，不由得生出几分同情。同时，他很好奇，楼上那位到底吃了几吨熊心豹子胆，敢当众动李承玄的人，若说不知道也就罢了，冯德可是穿军服来的。

　　李家红巾军，天下谁人不识？
　　孙三却颇为遗憾地摇摇头：“冯押运死定了。”

　　尹星河忙问：“那是什么人？很厉害么？”

　　孙三道：“俺不知道。”

　　尹星河又问：“一个无名之辈也敢动李承玄的兵？”

　　孙三忙道：“郑先生，您当着别人的面可别直呼将军名讳，要挨板子的。”

　　尹星河不以为然：“他不还没登基称帝吗？”

　　孙三倒抽一口凉气，激动地手脚无措：“郑先生呐，这话可说不得啊，要杀头的！”

　　“啧啧，说句实话就要杀要剐的，”尹星河摆摆手，“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你继续说，既然李……将军这么厉害，他的兵都被揍成猪头了，他不管？”

　　孙三平复一下心情，忽感奇怪：“郑先生不是知道么？将军虽然不管咱们吃喝嫖赌，却不允许咱们欠百姓东西，一旦欠了，叫人伤了、杀了，将军一概不理的，而且严令禁止仗势欺人，否则依军法处置，要砍脑袋的！您看，这里不也有其他李家军在么，却无人敢站出来帮他……”

　　尹星河这才望了望周围，还真如孙三所言，便赶忙半掩着脸，以免叫人认出来。

　　楼上那人忽然随手甩出一张纸，那张纸就跟有灵魂似地，正好落在冯德眼前，只听那人冷冷地道：“白底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冯德欠卢氏赌坊纹银二十两整，十日内不还，以一手一足抵之。十日之期已到，不还钱不说，还敢在本少爷的地盘上撒野！”说着，深吸一口烟，然后轻飘飘地吐出来，“给本少爷割掉他一手一足。”

　　“是，二少爷！”
　　下面的人得令，便提刀向冯德走去。

　　冯德不仅胳膊断了，下巴仿佛也被打脱臼了，除了痛苦地哀嚎，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儿来。
　　明明挺凄惨的场景，围观群众却仿佛在看一件好玩的事，或笑或讥。
　　几个随冯德一道来的士兵忍不住捂住眼睛，孙三无能为力地垂头叹气。

　　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这也太血腥了。
　　尹星河虽然自认不是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侠士，可看到此情此景，不免触动，即便那是一条流浪狗，也不该遭受如此惨不忍睹地虐待。

　　他咬咬牙，千钧一发之际，在人群中举起臂膀，高声喊道：“等一下！他欠你的，我帮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