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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话梅和腌辣椒 进了六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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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六月,天气已经一天比一天更明显的热了起来。
家里开着窗户,对流风席卷过窄窄的客厅,带走几分热度。
电视开着,当地电视台播放着无聊的新闻,面孔精致的女主持人脸上带着最标准不过的微笑,连说出的话都机械的毫无人味儿。
于昭秀坐在沙发上,离预产期还有五个星期,她的肚子很影响活动,所以她在家的话一般不怎么到处活动。茶几上摆着一盘话梅糖和一盘腌辣椒,方便她想吃的时候随时取用。
“……近日,我台记者联系到了犯罪嫌疑人的母亲,接下来就让我们听听她是怎么说的……”
坐在自己卧室书桌前写作业的张嬿隐约听到些字句,她抬起头来。
“这放什么新闻呢?”张正廉从厨房出来,一边解围裙一边在沙发上坐下了,“这是……”
彩色的电视屏幕上,条条框框死板又无趣的新闻框里,一个脸上被打了码的老太太正在接受采访,一边说一边嚎啕,活像是受了什么值得六月飞场雪一样天大的委屈:“我家强子啊!那么好的孩子,就这么让那个小**给弄进去了哟……个不安好心的**,就是要我们死啊!”
老太太对面的是个挺年轻的女记者,可能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被采访者,她显得有点慌乱:“您别哭……您能跟我们详细说说怎么回事儿吗?”
老太太的嗓门嚎的人头疼:“别人都说我们强子是坏人!不是的呀!都是那个丫头害的!我没见过这么毒的丫头啊,还要把我们强子送去坐牢,坏透了!坏透了!我去求她,求她放过我们强子她都不肯呀!一定要毁了我们强子,太坏了!”
这一通意味不明的嚎啕也不知道是怎么过审播出来的,记者明显都慌了,拿个话筒站那,继续问也不是,停下里安慰老太太也不是,只能勉强对镜头笑了一下:“看来老人是很关心自己儿子的,这就是本次采访的内容了……”
镜头切回了演播室。
主持人脸上的笑容一丝改变都没有,简直像个仿人类的超逼真机器人:“下面我们来看下一条新闻……”
张正廉从桌上的盘子里拣了个话梅,含在嘴里慢慢吮,没说话。
就算脸上打着码,他们也能一眼认出来,那就是那天来的那个老太太。
一贯蛮不讲理的作风。
于昭秀一边轻轻抚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一边小心翼翼的瞅他:“正廉……”
张正廉转过脸来看着她。
“我觉得……”于昭秀犹豫着说,手上的动作一下比一下快,“这么闹大了,是不是对嬿嬿不太好啊……”
“嬿嬿是个坚强的孩子,”张正廉说,“而且我觉得,那个人渣必须受到惩罚,谁知道这次以后会不会有别的女孩子受害?”
“正廉!”于昭秀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是、但是嬿嬿以后怎么办!难道就这么一直被人指指点点着?而且、而且这事闹大了,她以后怎么嫁人啊,还有谁肯要她啊?”
“阿昭,”张正廉的声音很疲惫也很平静,“那你就想这么算了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于昭秀一时语塞,她拧着眉头,“我就是觉得……这样不好,而且,等这个孩子生出来,要花钱的地方肯定更多了……”
张正廉又从盘子里捡了一颗话梅,盘子动了一下,在玻璃桌面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阿昭,”他说出的话音有点含混,“你是怎么想的?你是觉得嬿嬿以后找不到真心喜欢她的男孩子,还是觉得她嫁不出去我们也不会养她了?”
张嬿原本在纸上刷刷运动着的笔尖僵硬住。
“那、那我们也不可能照顾嬿嬿一辈子啊!”于昭秀压低了声音,“等我们以后老了怎么办?她要是不嫁人,谁来……”
“她弟弟或者妹妹啊。”张正廉十分平静的回答。
于昭秀愣住了,她张着嘴,却无法反驳。她想说嬿嬿是姐姐那就应该照顾弟弟妹妹啊,但是她说不出口,她看着张正廉的侧脸,突然发现他们其实从未在这个问题上达成过一致。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现在看来却显得那么滑稽,像是一出放了很久的古旧戏架子,看起来似乎有模有样,实际上早就成了一碰就碎的废物。
她有点迷茫的想,那嬿嬿以后怎么办呢?
小屋里,僵直的笔尖重新开始活动起来,在纸面上留下一串串墨色的线条。
“阿昭,”张正廉拍了拍手,“这个状,我是一定要告的,你不要说了。我知道家里难,马上还有一个孩子,但我会想办法的。无论如何,嬿嬿都得有个公道。”
“你想办法,你想什么办法!”于昭秀几乎是恶狠狠的从唇齿间挤出这么一句话,她的那点茫然都被即将出世的孩子挤走了,已经被玷污的女儿总归没有“儿子”或是“干净”的妹妹来得好,“你怎么办?再从账上划钱吗?之前严经理已经警告过你了,你难道还要再去伸那个手?这要是真闹大了怎么办?”
“你就不要管了!”张正廉也有点不耐烦,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我会想办法的!”
于昭秀愣愣的坐在沙发上。她的目光涣散的对着电视屏幕,忽然从两片嘴唇里蹦出句脏话,抄着一个靠枕砸了过去。
软软的靠枕不会给电视带来多大的伤害,屏幕里广告演员的笑容亲切到讽刺,那些演出来的热热闹闹像是场荒诞闹剧,嘲笑着坐在电视前的人。
靠枕掉在地上。于昭秀大口喘着气。
厨房里又响起锅碗瓢盆的动静,于昭秀摸着肚子,里面的胎儿似乎也察觉到了妈妈的心情,不安的踹了两下。
“乖啊,宝贝,”于昭秀慢慢平静下来,她盯着自己的肚子,好像是在看着一个稀世珍宝,“不闹不闹,妈妈爱你。”
张嬿的笔越写越快。
于昭秀拿了一根腌辣椒,放在嘴里,借满口的辣味压住心里突然冒出来的委屈。
她想,张正廉和我结了这么多年的婚,都没对我大小声一句,今天居然吼我?
她瞥了一眼张嬿的卧室门口,舔了舔嘴唇。
“正廉,你做了什么啊?”于昭秀提高了声音,她站起来,慢慢的挪动到厨房,“不行就少做点,晚上都不爱吃……”
“没事儿,”张正廉拿着饭勺,小锅里熬了一锅八宝饭,“给你炒了个辣椒,我们爷俩儿吃西红柿鸡蛋。”
“都结婚这么多年还一点辣都不能吃。”于昭秀好像也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她轻轻靠在张正廉的肩上,亲昵道,“正廉,你想好孩子以后叫什么了没?”
“叫什么?”张正廉想了想,“你之前怎么说的?这孩子命里缺火是吧?”
“哎,算命的是这么说的,”于昭秀摸了摸肚子,“我想不如就叫个带火的,或者带日字旁的?男孩女孩都能用的,你觉得呢?”
“你的名字里有个昭,不如就叫带日字旁的好了。”张正廉把饭盛出来,“嬿嬿!吃饭了!”
张嬿在屋里应了一声。
她站起来,出了卧室门。中性笔随意的丢在桌面上,连笔帽都没有扣上。
黄色的草稿纸上,并没有什么字迹,一团一团一圈一圈,全是凌乱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