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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星空 高崎打来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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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崎打来电话的时候,是在星期五的傍晚。
他其实挺年轻的,过完年才三十岁,但是行事做派都不像个年轻人,唯有在接案子讨论案子的时候能看出那么一点属于青年人的热血来。
比如说他接张嬿的案子,报酬基本可以相当于没有。
他这次打电话来就是一个事,庭审的时间确定了,在十月十六号。
张正廉挂了电话,这几天一直挂满了愁苦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影:“就是嬿嬿生日那一天,也算是个挺好的礼物了吧?”
张嬿正坐在餐桌前面喝粥。他们家现在天天晚上熬粥,大米小米玉米面轮着来了一遍,别的不说,反正张嬿是喝的还挺高兴的。
她把碗放进水池里,仔仔细细冲了几遍,搁在碗柜里,接着就往外跑:“我出去找我同学玩了!”
“哎,嬿嬿!”不等于昭秀喊住她,张嬿已经跑出了门。
她控制不了自己雀跃的心情,她想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赖南。
小区旁边的旧败篮球场上,赖南果然在那里。她穿着宽松的大短袖,五分短裤,运动鞋,篮球砸在地上,又穿过没有篮网的篮筐,伴随着鞋底与场地的摩擦声和傍晚的风,有些寂寥,但毫不孤独。
张嬿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她没有叫赖南,而是自己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看台石阶,悄无声息的坐下,看着赖南一次又一次的练习。
嘭。嘭。嘭。
夕阳最后的光芒从不规则的云层后射出来,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浪漫的橘粉色。云霞看起来又薄又轻,像是谁不小心丢掉的薄纱,雾雾煞煞的遮掉了小半片天际。从这里看过去,高高低低的楼房都变得温柔起来,林立的电线杆和树木都像是那些方块盒子旁边精妙的点缀,裹着玫瑰金色的霞光。
张嬿抬着头,不间断的风从她的耳际掠过,撩起一缕头发,带走一声低喃。
她看着赖南,看着历经了流言与恶意,依然从岩缝里伸出一只手来牢牢抓住她的朋友,看着被乌云遮蔽的校园里漏下来的一抔灯光,看着这个因为外表不被女孩子们接受,又因为篮球也不被男孩们接受的孤独者。
她想,我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赖南是幸运还是不幸呢?
或许幸运与否本身就不该这样被定义。有人挣扎过深潭泥坑拽着一根随时会断的树枝都可以幸福的哭出来,有人身处华盖绣卧却依然郁郁寡欢。每个人看到日出时的第一束光和夜晚前的最后一抹霞的感受都是不一样的,见仁见智,一千个哈姆雷特。
张嬿叹了口气。
赖南停下了动作,篮球在球场上弹跳着滚开,滚到边上被爬满藤蔓植物的铁丝网轻柔的拦住。她转过脸,那一瞬间,好像也变成了玫瑰金色。
“你来啦?”她朝张嬿挥手,朝看台下跑了过来。
张嬿站起来,在赖南踏上这一级台阶的时候抱住了她。
她最近很喜欢拥抱,肢体与肢体之间的接触像是一个隐晦而温柔的亲吻,没有嘴唇碰触的张扬,也没有握手时深藏的疏离。温度传递的时候会觉得,好像也有几分力量顺着攀爬到了心里。
赖南没有第一次拥抱时那么僵硬了。她轻轻摸摸怀里女孩的头发,一只手臂松松的环在她的背上,保持了一点微妙的距离。她问张嬿:“怎么了?今天好像很高兴?”
“赖南,”张嬿的声音从怀里闷闷的传出来,呼吸说话时带动的气流拂过薄薄的T恤,带着细微的湿意,“庭审时间确定了,就在我生日那天。”
庭审。
赖南明白这两个字代表了什么含义。她的手顿了一下:“律师告诉你们的吗?”
“对,是英语老师的侄子,”张嬿松开手,有点不好意思的揉了揉眼睛,拉着赖南坐下,“他叫高崎,好像很厉害,我爸爸说他要的报酬也特别低。”
“那要好好谢谢英语老师了。”赖南有点不自在的拽了拽衣服,“我们怎么庆祝?喝不喝奶茶?”
“想喝。”张嬿一只手托着下巴,“还想打篮球。”
“你也想打篮球?”赖南着实吃了一惊,主要是张嬿的身高就不大达标,她以前也没表现出来过对篮球的兴趣。但又不是什么正规比赛,练一下玩玩也不是不可以,“那我们先去买奶茶,等回来我教你打篮球怎么样?”
“好!”张嬿快活的答应了一声,看起来都快要飘起来了,“我拿着你的篮球!”
她哒哒哒的跑下看台,抱起那个篮球,回头看赖南:“快走快走!”
赖南笑着也跑了下来。
“篮球不是这么拍的。”她耐心的纠正张嬿的错误,“手掌心不要贴着球,用指尖抓着……对,这样。”
张嬿笑着拍着篮球,时不时球还会不听话的往一边滚走,张嬿就不得不去追球。本来不长的往返路程,竟然花了整整半个小时。
天色暗了下来,最后一丝霞光也被地平线和楼房吞没。只有最西边还留着一丝鱼肚白。篮球场和路边的灯已经亮了,暗黄色的光晕柔和的荡出去,笼罩住了整个球场。
路上有住在附近的居民三三两两的出来散步,还有遛狗的住户和恩爱的小情侣。几个半大少年比他们提前到了篮球场,正在篮球板下假装进行一场异常激烈的角逐。
“哎呀,有人来了。”张嬿咽下一口嚼碎的珍珠,“就那个球架是好的了……我们去哪呀?”
赖南也没有和他们抢篮球架的意思。她歪头想了想:“你很想打篮球吗?要不我带你去别的地方玩儿吧?”
“诶?”张嬿顿时来了精神,其实她也不是多么真心想学篮球,但只要和赖南在一块,好像做什么都会很开心,“去哪儿啊?这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赖南很快活的笑了,她拉着张嬿的手腕,“跟我来!”
少女们在路灯和人群间奔跑起来。
她们越过起伏的楼群,越过昏黄的灯光,越过粗细不一的树枝,越过时光的悲喜与无情,越过风,越过桥,越过薄凉如飘雪的月光,越过黑暗里沉默如巨兽的车辆,越过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多久没人来过的小山丘。
越过一片不知名野花组成的浩浩荡荡的海洋。
草梗划过脚踝,像一个温柔的抚摸。车前草和蒲公英次第铺开,像一场盛大的欢迎。
张嬿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座隐藏的小山丘,深深的藏着一片澄澈的星光。
藤蔓植物、草本植物,乔木与灌木丛,灿烂的花朵和低调的枝叶,浮在腐殖质上的一层绚烂,交织着头顶上繁硕点点的苍穹。
张嬿无声的落下泪来。
她弯起了唇角,看向赖南:“赖南,其实你是天使吧?”
赖南轻声回答:“谁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