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灯》盛酒

11、草叶琴 谁不是天使

　　谁不是天使呢？
　　这个问题简直和“我是谁”一样难以回答。
　　缓缓流动的星空之下，鸟虫低鸣。夜色里草木摩擦着枝叶，窸窸窣窣的响着，像一出精心规划好的歌剧。
　　两个女孩沉默着。
　　草皮丰茂，就算躺在上面也不会有什么不适。女孩们拉着手，脸颊旁边的野花葳蕤，偶尔远处响起一两声鸟啼。
　　人工的钢筋水泥森林里，实在是没有任何东西能和自然广袤的辉煌灿烂相比。无尽的光年和银河之外，潜藏了不知多少未知的秘密，他们待在那里，一边不屑一顾，一边又在等待着被谁挖掘。
　　张嬿闭上眼睛。
　　人类这种生物，大概是自然进化出的一种最特别的动物。
　　赖南轻轻的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却蓦然被握紧。张嬿转过脸来，细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掌心，她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在夜色里低沉又清晰：“赖南，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呢？”
　　赖南半睁着眼睛，耳根覆盖着一片薄红：“我，可能想做个警察吧。”
　　“警察？”张嬿睁开眼，朦胧暗色里她看不清赖南的脸，“为什么想做个警察？”
　　赖南没有立刻回答。
　　她侧过脸，脸颊上火焰蔓延般的热意像汹涌乱流的河，顷刻间便遍布了整张脸。草茎带来的凉意稍微缓解了一下这种滚烫，但如饮鸩止渴，没有多久草茎也变得和脸颊一样热，吐息之间，好像呼吸都带着高温。
　　“……我想，把所有欺负你的人都赶走。”她轻轻的说。
　　我想保护你，为你抵抗一切风刀霜剑，所有伤害过你的坏人都会被我抓住，扔到你再也看不到的地方。我想保护你，那些还未来及说出口的污言秽语，那些还不等接触到你的直白恶意，我都不会让他们出现在你的面前。你曾被刀割的支离破碎的心脏，我会帮你一片片的捡起来拼好，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让我保护你。
　　赖南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把张嬿的手拢在掌心。那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力度，不会太轻，但若张嬿想挣开，也是毫不费力的事情。
　　张嬿看着赖南侧脸的线条。
　　那个瞬间，她的心跳乱了一拍。
　　发丝凌乱的搭在耳边上，张嬿呼出一口气，气息随着风一起飞走。她捏了捏赖南的指尖，如同拨弄一个喜爱的玩具：“我以后想当一个作家。”
　　“作家？”赖南脸上的热度慢慢平复下来，“为什么？”
　　“大概是，我还蛮喜欢写作的吧。”张嬿把玩赖南的手上了瘾，挨个手指都捏了个遍，“实在是想不到别的什么喜欢的东西了。”
　　赖南一动不动的任由张嬿摆弄自己的手，另一只手却已经死死拽住了旁边的草茎。可怜的植物遭受这种无妄之灾，叶子折了一半，半拉根都拽了出来，细碎的浮土泼在一边，沾到了赖南的手上。
　　张嬿毫无所觉，继续说道：“我觉得，文字的力量还是蛮大的吧……学医是救不了中/国人的那种感觉，唔。”
　　赖南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被张嬿握住的那只手上，连她说了什么都险些没听清。她用尽全身的自制力，克制着说：“嗯……我记得你以前写过一些东西，现在还在写吗？”
　　“哎，现在看看觉得可幼稚了。”张嬿不好意思的说，她弯起赖南的指节，再展开，用指腹划过她的指尖，赖南的指甲修的干净平整，没有丝毫棱角，按着很舒服，“就是一些，霸道总裁什么的……我不想写那个了，我想写点更有意思的。”
　　霸道总裁？从来不参与班上女生讨论、也不看此类小说的赖南满头雾水，只能从字眼里提炼出来一点貌似有用的消息：“那是什么？写开公司的吗？开公司的为什么要霸道？”
　　张嬿的动作停了，她眯起眼睛，试图看清赖南脸上的表情以证明她没有在骗自己：“你不知道？你平时不看小说的吗？就是言情小说啊，男主都很有钱贼帅的那种？”
　　赖南倒是也会看小说，但是她看的都是斗罗大陆斗破苍穹那种……霸道总裁这个领域是真的没有涉足过。她犹豫了一下：“我没看过啊……都是什么内容？你给我讲讲？”
　　张嬿的动作却是一停。
　　她突然想起那本摊开的书，她想起耳边回荡的黏腻的恶心的声音，她想起自己瞪大了眼睛身上疼到麻木，雪白的纸页上字句扭曲如失去了方向的蚁群。
　　她想起了父亲说的“喜欢”。
　　张嬿微微一颤。
　　这点细微的颤抖立刻被时刻关注着她的赖南注意到了。她不再拽倒霉的草了，立刻扣住张嬿的手，努力看清张嬿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张嬿？你怎么了？张嬿？”
　　张嬿一时的恍惚立刻被打断了。
　　她不太自然的转换了话题：“其实也没什么意思……那你平时都看什么书？”
　　这个话题转移的着实生硬，但赖南也没说什么，顺着张嬿的意思说了下去：“就是一些玄幻小说什么的……还有漫画，你看漫画吗？”
　　张嬿想了想：“我家里还有一套《美少女战士》……”
　　家里堆得都是《圣斗士星矢》和《死亡笔记》的赖南艰辛的把这个话题扯开：“……别的呢？”
　　“……”
　　喜好类型完全不同的两人陷入了沉默。
　　尴尬的安静里赖南随手拽下了一片草叶子，放在嘴边：“那……我吹个草叶给你听，好不好？”
　　张嬿缓慢的点了点头。
　　赖南擦了擦那片细长的草，放在了嘴唇下面。
　　悠长的唿哨从碧绿的草叶上流淌出来。
　　张嬿瞪大了眼睛。
　　赖南的技巧并不算多么纯熟，一开始因为长时间没有吹过甚至还有些杂音。熟悉了一下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吹的并不是什么知名的调子，好像是随心所欲，想吹什么音就吹什么音，但意外的并不难听，混在枝叶草木鸟啼虫鸣里，显得格外温柔。
　　一直生活在城市里、从来没有人给她展示过这样技能的张嬿，呆住了。
　　小时候爷爷也给她做过柳笛，但不知道是天赋问题还是这一片的柳树不行，张嬿从未真正用这种纯天然的简易乐器吹出过真正的曲子来。
　　后来爷爷搬回了老家，更是没人会和她玩这样的小玩意儿了。
　　她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回溯曾经做过的梦。
　　头顶上星光绚烂，身周花草围绕，还有一个无条件维护她的好朋友。
　　张嬿慢慢闭上了眼睛。
　　——真希望，这一刻，能永远的停住。
　　——美景如斯，而你还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