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郎》如翡

6、永遇乐

　　朝堂风云涌动，派系间争斗非常，为君者为制衡多方势力，对这些也睁只眼闭只眼。但臣子若僭越，使得哪方失了平衡，天下之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然会拨乱反正。
　　历来君王手中，都有一枚棋，帮其暗中操纵。统共十人，或在朝中六部，或在边陲之地，或官职傍身，或江湖刺客，子孙历代只为帝王卖命。
　　别称“朱堂”。
　　当然，朱堂十卫只有皇帝知道，连皇帝身边的亲信掌司总管也只认识朱堂的统领队长与副手。其余的，别说皇室宗亲，朝中重臣，连剩下的八卫也互相不认识。
　　周括的父亲就是上任朱堂统领。周淮亭是周括父亲捡来的，周括父亲为助皇帝上位有功，又是为他而死，皇帝心中有愧，便允了周括让师妹帮他打下手。
　　周括看见淮亭，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当年跟师妹一起在父亲手下学功夫的日子，悲从心来，夜间噩梦缠身，睡得并不安分。
　　碧空如洗，周咏弘立在天井看周括练武，手里捏着个竹棍，淮亭还是个黄毛丫头，安安分分坐在石阶上，双手支腮望着周括。
　　“龙行虎步！你这软绵绵的没一点力度！”一有错处，竹棍便要敲来。周咏弘对周括每下得都是狠手，否则来日继承衣钵，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忧。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鸡鸣晨起，淮亭果然殷勤捧着水盆手巾来给周括当丫头了，她换了身女儿家装扮，周括看着，仿佛兄妹二人只是在过寻常人家的平淡日子。
　　他揉了揉眉心，“殿试……还有几日？”淮亭拧着手巾递给周括，“四月十五……算来也快了，不过马上就万寿节了，师兄你打算怎么办？”
　　周括闹了一个晚上，头脑尚不清明，捂着眼任手巾的热气氤氲着，“估计跟去年没什么区别，还是盯着为上。”又抹了抹脸，露出眉骨结了痂的疤来，“宫里午宴和东街灯会，都得盯着……”
　　淮亭一眼看到了疤，呀了一声，“什么时候添的？我去给你点药！”周括笑道，“一惊一乍的，没看都结痂了吗……咱们刀尖上走，一个疤算什么。”
　　淮亭凑过来看了好久，“这么个疤，可别留痕，那可就不好看了。”周括心中无力，每日思考的尽是生死大事，这丫头还关心皮相好看！
　　说来周括虽习武之人，长相却不似其父般威风粗犷，一双凤眼肖其母，偏生两弯剑眉，鼻梁笔挺，去了几分阴柔气，却更显俊美。淮亭啧啧两声，“师兄长得本来就还可以，掷果盈车的人不知有多少，万一这疤挡了师兄的桃花运怎么办。”
　　周括一愣，冷笑几声，“好厉害，‘掷果盈车’都会说了？”淮亭挠挠后脑勺 ，“这不去了一趟江南，才子美人多，也就见识了一回。”又睁大眼地向周括卖弄，“师兄你不知道，那儿的女子可大胆了，但凡哪个好看公子走过，都要给人塞点花儿啊粉儿的！”
　　周括摸着下巴，“那我有空也去见识见识……”
　　话虽如此，想到京师的一大烂摊子，周括就头疼。毕竟第一次从辛付超手中接手朱堂，全权把控，内心还是隐隐恐惧。
　　想到父亲，他心中有些底气。对淮亭沉声道：“这几月住在这里，不要让别人注意到踪迹，邻户来问，就说是我表妹，死了父母来投奔我的。”其实也没什么邻户可言，周括选的尽是偏僻陋巷，又基本不归家，根本无人问津。“我不在的话，就找孙哥。”
　　孙诚，在户部担着虚职，与周括父亲同辈，淮亭认识，点了点头。

　　自那日与黄昱一别，青郎便忙得再出不了府。马上万寿节，李琰正忙准备礼物，拉着青郎从早到晚看来看去。
　　对自己的胞兄，李琰还是很清楚他的喜恶，每次送礼也能哄个龙颜大悦。亲自去自家铺子上挑了几个来回，选了几件珠玉器皿的，叫人好好包了。青郎给他倒茶，听他念叨：“皇兄若一高兴，指不定就把宅子还我了。”
　　合着还念着扬州风情万千，等着去消受。
　　“青郎，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玩完，如何？”青郎一笑晒之。
　　屋外小厮来报，“王爷！泰王爷给送了个帖子。”青郎接过，递予李琰。
　　李琰看了半晌，上头只写了万寿节夜间灯会于快怡阁一叙。抬头问小厮，“可还说了什么，请了谁？”小厮躬身回道：“来的人就给了帖子，什么也没说。”
　　“上回登山何不说了，何必……”略一沉吟，想起李瑞上回的眼神，难道，就只约了自己？
　　还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客？
　　青郎看李琰握着帖子不语，心想万寿节灯会黄昱说不定会去游玩，若有机会，还可一见。心下不觉期待，面上表情也好看了些。
　　黄昱待他如兄长，人也火热心肠，青郎自然乐意多和他相处。不过也不敢太放肆，这事需得对李琰瞒得死死的。
　　李琰不知道他心怀鬼胎，只当他高兴又能出去放松，遂捏了下他手心，笑道：“又不是没见过灯会，这么开心？”青郎只好笑着回应：“每年都有稀奇的，自然开心。”“今年你还是在府里等着我，午宴后我来接你。”李琰累极，靠在榻上慢慢交代着，睡去了。

　　到万寿节前两日，东街的宫灯已全准备好了，街道铺面也都蒙上红布，摊前摆着油饼，枣塔，各色果子。万寿节三天不设宵禁，玉金坊夜夜歌舞升平，还有进京祝寿的西域歌伎商人，街角处处是新鲜花样。
　　周括一连准备几日，都暗中布好人手，万寿节贺寿之人鱼龙混杂，他得保护皇帝安危。淮亭与他都换上宫人衣饰，隐入角落。
　　午宴与往年一般，天子过寿，自然说不出的富贵风流。金石千声，云霞万色，直至酉时方歇。周括与淮亭在街上胡乱垫了肚子，往东街去。
　　“我看今年排场比前几年小多了！”淮亭把马尾紧了紧，“别掉以轻心，灯会可乱得很。”周括嚼着一个油饼，掸掸衣襟，“瞧。”
　　淮亭望去，天色已暗，各类宫灯已挂好，还有鸾凤乘云，麒麟送福之类的大型花灯摆在街心，上头都是“万寿无疆”字样。“灯会看了这么多年，也都腻了。”淮亭低头走路，“小时候师父带着去逛灯会，稀奇得跟什么似的。”
　　“你那时小，没见过世面。”周括轻轻吐出一句。半晌，手肘碰了碰淮亭，眼神一个示意。
　　皇帝来微服私访了。
　　二人加快步伐，不前不后追着不远一身锦袍的李珺和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