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世禅》流白三日梦

3、第 3 章 胡世禅跟着

　　胡世禅跟着那商旅行走了几天，脚上磨出了四枚溜光水滑的大水泡。晚上，退下靴子，就着火光，龇牙咧嘴地挑破了，挤出一滋溜黄水。陆老大坐在对面，饶有兴致地瞧着他，半是讽刺，半是挑衅地说：“这活你干不了，趁早回去吧！可别半路上哭爹叫娘地后悔。”
　　胡世禅的火气噌地蹿上来，张口就想骂，忍了半天没忍住，“嘿”地冷笑了一声。
　　陆老大瞧着他气得面红耳赤，心里痒痒的，乐得不得了，挑着眉毛，笑个不停。
　　胡世禅憋了一肚子气，只能强自忍耐，摊开毯子，背过身子，不想刚躺下去，就有一粒石子砸在后脑勺上。
　　“你……”他猛地跃起来，恼怒异常地瞪着陆老大。
　　陆老大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说：“想睡可不行，上半夜你值夜，小心看着火别灭了。”说完，就翻身躺下了。
　　胡世禅气鼓鼓地盯着火堆，暗自琢磨着：他把我当成小孩了，根本就瞧不起我！想到这里，又恨恨地瞪了路老大一眼。他早已经睡着了，正裹着羊皮袄，张着嘴打呼噜，络腮胡子随着呼噜，上下翻飞。
　　驿道周围的野地里静悄悄的，除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就是扎扎作响的磨牙声。胡世禅盯着火堆，渐渐觉出困来，脑袋一跌一跌地打着瞌睡，旋即，又被夜风冻醒了，急慌慌地添了一把柴，勉力睁大眼睛，睁得直冒泪，心里念叨着千万别睡，却又困了起来，上下眼皮拼命往一起粘。迷迷糊糊地睡到一半，身上盖了件暖烘烘的东西，忍不住又往上靠了靠，就觉得有人把他搂了起来，仿佛旖旎的春梦。他心下陡然一惊，急忙睁开眼睛，看见陆老大把他搂在怀里，络腮胡子刺刺囔囔地扎着他的额头。
　　天亮了，胡世禅想起夜里的梦，对陆老大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其实，对于刚刚失去家人的胡世禅来说，最渴望的就是温暖与关怀，不过，对于这种过分的亲昵总是有些排斥，干脆躲着陆老大。骡队里的其他人都是言语粗俗的莽汉，胡世禅原本是有些瞧不上他们，不过，相处下来，发现他们人还却不错，也没有什么坏心眼，时常帮衬着他，慢慢地，也学会了跟着他们大碗喝酒，随便把手上的泥垢往衣服上一蹭，就毫无顾忌地撕肉吃。他不知道未来出路在哪，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灾还有母亲……这些事情就像压在胸口的石头，却又毫无头绪。也许，当初不应该离开醴泉镇，可是，死守在那里又没有出路。他本来是个快活开朗的性子，什么事情都不上心，如今，却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自从那一晚之后，陆老大再没有对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骡队行走了半个多月，终于到达了开封，大伙欢天喜地地卖了货物，分了银两，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去寻欢作乐。他们都是单身汉子，一旦有了钱，恨不得马上花光。开封是个繁华的都城，尤其是夜里，彩灯高悬，人声鼎沸。胡世禅生长在边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景象，随着众人四处乱逛，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心中激动异常，大喊：“方……方大哥！”
　　他总是浑叫那人是“方老友”，其实，以那人的年纪和风姿，是决计沾不上老这个字。仅仅一个月前的事情，如今想来，仿佛前生，那个潇洒快活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已经不存在了。
　　那人站在酒肆门口，与人作别，并没有听到他的呼喊。他拼命拨开人群，挤了过去。那人回头瞧见了他，先是略微一怔，随即，抿嘴微笑，辉煌的灯火下，青巾白衫，那样的风姿无人能及。陆老大在后面吆喝了一声，他没有理睬，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让那人看到自己与一帮莽汉混在一起，他希望在那人面前自己还是潇洒快活的公子哥。
　　“胡——小友。”那人偏着头，嘴角弯弯，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胡世禅心情激荡，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呆呆地瞧着他。
　　陆老大也挤了过来，嬉皮笑脸地朝那人抱了抱拳，说：“他乡遇故知，我就不打搅了，晚上记得回客栈，明天起早赶路。”
　　后面两句话说得恶狠狠的，胡世禅却充耳不闻，连陆老大什么时候走了，都没有留心。
　　那人携了胡世禅的手，回到酒肆的雅座，又重新开席，点了些爽口的菜肴，含笑说：“好歹也来了一趟开封，尝尝这里的特色菜色。”
　　胡世禅听着很耳熟，猛地想起自己在醴泉镇也说过类似的话，忙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却滑下两行泪来。
　　那人伸过手来，柔滑如玉的手指，划过被风吹得粗糙的面颊，擦去他的眼泪。
　　胡世禅的心里生出亲近之情，只觉得那人真是世上顶好的人，忍不住把自己遭遇的变故，倾筐倾筴地说了出来。
　　那人沉吟着捻着酒杯，偏过头，瞧着他，又瞧了瞧窗外，说：“留下来吧!”
　　胡世禅心里一热，脱口就要答应他，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那人也没有勉强，两人直喝到灯火阑珊，才分了手，胡世禅心里还恋恋难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