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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往常,他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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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世禅踉踉跄跄地奔进瓦砾场,被脚下的焦木一绊,差点摔倒,他两手扶地,爬了起来,焦木上还冒着青烟,烫得手掌红肿。他茫然四顾,原本熟悉的世界轰然倒塌,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废墟里,想着昔日的繁华万象,昔日的父母僮仆,热闹欢笑。他在瓦砾堆里跌跌撞撞地走着,不时俯下身寻找,却什么也找不到,总是存着万分之一的奢望,奢望能找到幸存者,尽管自己也知道这奢望很渺茫。倒是找到了几具焦尸,已经面目全非,辨不出谁是谁。以前,他有父母关照,凡事仰仗家里,只知道吃喝玩乐,懒得动脑,如今仔细想来这偌大的宅院,竟然没有一个人逃出来,无声无息地被烈火吞噬,无处不透着蹊跷。他走累了,怔怔地在一片焦地上坐下,前方依稀还能辨出池塘的模样,记得老母的佛堂就在池塘附近,可是,哪里还有佛堂的影子?他低下头瞧着池塘,肚子“咕咕”乱叫,昨晚喝了一肚子酒,今早什么也没吃,张张惶惶地赶了过来,现下,终于还是觉出饿了。
池塘边的柳树也被烧了个半焦,透出股木头的焦香味,刺激得他更加饥肠辘辘,一根廊柱倾倒在树上,半截浸在水里,他盯着那廊柱,蓦地发现柱子下压了一袭青衫。他认的那衫子!他跳进水里,捞起那人。是老母!胸口裂着惨白的伤口,血已经流净了,看那伤口是刀剑所伤。他紧紧抱住老母,痛哭失声,虽然老母痴迷于读经念佛,很少睬他,往常,他也不觉得对父母有多少依恋,如今,只剩下他一人,才觉出亲情的可贵。
月上中天,像一轮银盘,清辉流泻。他找了片残瓦,就着池塘边的焦土,草草挖了一个坑,把先前找到的几具焦尸放了进去,又在旁边挖了一个坑,整了整老母的头发,瞧着惨白的伤口,终究不忍,扯了扯割裂的衣衫遮住伤口,触手之处隐隐有些异样。他想了想,手指颤抖地解开衣衫,胸部平坦,他又褪下裤子,竟然是个去了势的男人……难怪不生髭须。仔细回想,自从他记事以来,老母从来没有抱过他,自然是担心被拆穿身份,那么,自己的母亲又是谁?什么时候变成了男人?他的脑中一片混乱,像被棒子敲了似的,头疼欲裂,心里满是仓惶凄凉。
这醴泉镇因为地处边陲,也没有正经衙门,一直都归驻军兼管。第三日才有人来查探,只看见胡世禅失魂落魄地坐在瓦砾上,浑身烟熏火燎,像刚从烟囱里滚出来的泥猴,又是一问三不知,见捞不着什么甜头,便直接当作下人不慎失火来处理,转了一个圈就回去了。
之前,胡世禅在醴泉镇也算是交游甚广,也亏得朋友收留了他,不过,总赖在别人家吃白饭,虽然朋友嘴上还没说什么难听的话,旁人的脸上却已经露出些鄙薄之色。每天,他一睁开眼,吃过饭,就四下转悠,一是不想看人脸色,也是想找个饭碗。无奈他当惯了公子哥,服侍人的活又拉不下面子,总之一个高不成,低不就,转悠了几天,一无所获,周围却已经起了不好听的闲言碎语。
胡世禅走累了,也觉着渴了,进了路边的小饭馆,坐在桌边,想要壶茶,又没钱,心里禁不住的凄凉,何曾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门口起了一阵喧闹,进来一帮边境贩货的商旅。他自小就向往着仗剑闯天涯,做名满天下的大侠,看着这帮走南闯北,风尘仆仆的商人,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那帮商人正在吆喝小二快些上饭上菜,也顾不上理他,上了饭菜,又埋首饭桌,狼吞虎咽。他站在一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颇有几分尴尬。以前,他也不是这般没有气魄的人,如今,周围人都认为他是个吃白食的破落户,言辞毫不客气,他也变得畏手畏脚。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放下碗,打量了他一眼,那人生的虎背熊腰,皮肤黝黑,满脸虬结的络腮胡子,身上胡乱裹了件羊皮袄子,灰色的皮子蒙了层尘土。
胡世禅借机凑上去,恭敬地问:“这位兄长,能否让在下随众位出去长长见识?”
那人听胡世禅问得没头没脑,怔了一下,心想这又是哪来的逃家公子?不觉一笑,说:“你长得跟个娘们似的,跟着我们去干什么?”
其他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胡世禅尽管相貌俊秀,但是,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当众取笑他,心下恼怒异常,却也只能按捺住性子,满嘴苦涩地说:“你不要瞧不起人!我能读能写,也会些武功,不怕吃苦!”
“你父母舍得?”
胡世禅心里一痛,沉默了半晌,说:“我父母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人。”
那人不觉又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色灰败哀伤,倒也不像说谎。其实,这趟出来,货物众多,人手紧张,他原想路上再雇个人,只是看他细皮嫩肉,不像个干活的人,不知道他会武功是真是假?
胡世禅见他迟疑,急忙又上前恳求,他从未这样低声下气,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水光粼粼。
那人瞧着胡世禅的模样,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答应后,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商旅把货物寄放在客栈里,留下两人看守,其他人都去了桂芳楼,这帮汉子常年在外奔波,风餐露宿,难得快活一场。胡世禅虽然气恼周围人对自己的鄙薄,但是,朋友毕竟帮了他,总不能不辞而别,暂且先回了朋友家。朋友听说他要出去闯荡,客客气气地周济了一点银两,几身衣裳,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夜里,胡世禅躺在床上,只恨不得立时就天亮,三番四次爬起来,看见窗纸发亮,推门出去,却原来是月光。清早,天还没亮,他就收拾包裹,悄悄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