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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帝王诸将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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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日,一缕晨曦微光挑破山间的瘴气迷雾。绿林如姿,一顷碧色中有一抹苍白遗世独立。
她,站在那里,衣袂飘飘,露沾衣裳。
她,站在那里,折一竹叶,宛然而歌兮。
她身后,有细微的震颤,碎雪般幽弱的声音沓沓而来。抬眸,正迎上他温凉如水的面容。
阿绚淡漠一笑,道:“淮风,你乱了我的曲子。”
“是人心已乱。”淮厕身佛去他鬓发间的落叶,在晨曦影映的温柔阴翳下,竟沁出无比的温柔和沉静。“阿绚,你勿忧心。师傅的话,我未曾忘。”
阿绚却是仍仍淡笑,“淮,我是天象师。若星辰有异动,我怎会不知。”昨日,她观星相,清冷长河只有零星微弱的诸星闪动。然,天南位上有异芒闪烁,照亮了一方苍穹。
九州之南,有能者唯冀州侯温恒,温恒此人她素有耳闻,精兵减政,善于治乱,屯兵百万,旗下骁将谋士亦非虚设。此人,却非池中之物。只怕是心野天下啊!
阿绚素面沉静,琥珀般的瞳仁静静地望向卫淮风,有种静谧的感情在她眼底静静流淌“淮,冀州是块福地,物尽其用也是顺了天命。”
他临风而立,雅致的唇微向上扬。
似笑非笑地撩起她额前一缕青丝,挽至耳际,温润的笑意自淡远的眉目绵延到心底,他伸出温热的手覆上阿绚的头,手心像是被灼烧了一般,那热度由手指丝丝扣扣地渗入他的胸臆,满满的充溢疼痛的海水。
阿绚,你病了。”抬头,他的眼清澈不复,平静不复,能乱他心神者从来只有她一人。
“淮,我有些冷了。”山间的冷气不断沁入心肺,阿绚幽幽地转身凝视笼罩在月华中的淮,修长如玉的身形,黑白分明的琉璃眼瞳仿佛可以一眼看穿天下。他淡染地笑了笑,什么都不说了,她不说,他亦是了然的。
卫淮风回望她,终是俯身弯膝将她拥入自己的怀中,她的身子有些僵硬,虚弱地伏在他的胸前,青丝散乱地垂落在眼前,竟有种介于黑白之间的纯粹与迷离。她的气息是雨后山林独有的清新,淡淡地萦绕在他的鼻息间。
竹林里静静的,安静得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
他的怀抱很温暖,有种如沐春风的缱绻柔软,仿佛可以融化世间所有的寒冷。
阿绚将头埋在他的臂弯里,身子渐渐回暖,连带着心也被吹皱了,有些郁郁的钝痛无措。
“阿绚,你睡了吗?”卫淮风感到怀里的人儿气息渐渐平和下来,低头望一眼她静谧苍白的脸,银色的面具缓和了下来,他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昏倒在竹林中,他背着她去找师傅时,昏迷中的她安静付在他瘦削的背上,面容透出淡淡的苍白。那一年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冷漠疏离的外表下所流露的脆弱,这个女子原来也是像自己一样寂寞着的。
因为太聪明,看透了世事浮沉,所以一直清醒而无助地痛苦着。
他背了阿绚许久,醒来时她问“淮,你累了吗?”他淡淡地摇头,“没有,阿绚很轻。”他背着她的心却很沉,如果山路没有尽头,他愿意用一生守在她身边。
那时的她用衣袖安静地擦去他眉宇间渗出的薄汗,在眼底弥漫清冷的白雾,宁静地扬起了唇,笑容很浅,但却是真真切切地落入心底。
淮,撒谎时不该看着对方的眼睛,对面少年的微微失神,又恢复了宁静如玉的笑容。
阿绚也笑了起来,苍白的面容浮起淡淡的绯色,眼珠幽深。
那一天,是阿绚上山以来同他说的话最多的一次。
时逾七年,竟辗转成他心上永不褪色的画卷。
昏黄的烛火摇拽,温暖了一空的清寒。
阿绚半倚床榻,琥珀色的眼珠淡静地随着身侧男子的动作微微流转。背对着她的卫淮风正将瓷罐里的药汁倒入碗中温凉。苦涩的浓黑药汁弥散出的气息熏得阿绚忍不住呛咳起来。
“咳…咳…”她背过身轻轻擦去嘴角的血丝,动作轻而快,怕会惊扰了他。
“阿绚,喝药吧。”卫淮风凝眉静视她苍白的面容,将一碗浓绸的药汁递到她手中,药还在冒着团团升腾的热气,却并不烫手,隔着碗,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阿绚淡然地将药一饮而尽,睁开眼时眼底氤氲着清亮的水汽和微芒,静静地芬芳流转。
卫淮风扶她躺下,闪烁的眼波似乎有话要对她说,见着她如雪的面孔,隔着衣料仍渗入的体温,那些责备的话全都化作一室清光,无声消逝。他温言道:“阿绚,早些睡吧。”
“淮,我是天相师,堪破天机本该有此孽报,你不必挂怀。”阿绚带着轻咳说道。微抿的唇有抹红尘外的苍凉与寂寥,融于昏黄的油灯下泛起迷离的雾气,浮生若梦。
七年前,她曾与淮同学卜易数术之道,淮天资极高,过目成诵,终精于六道,而她竟与淮平分秋色,甚至占星一术在他之上,然,她不轻易卜卦。星宿相通,吉凶相照,她破了天机无论福与祸都与之相绊,耗损心脉无可医疾之法,直至油尽灯枯,这便是冥冥中注定的劫数。
“阿绚。”卫淮风淡若扶风的面容骤然凝重,他望向她,冰冷中含一思恼意。“倘若你当真如此固执,我又何必下山去匡扶这乱世。”天下本与他无关,谁主浮沉又有何异,只是他不想应了师傅口中的劫数,让她半世寂寥。
阿绚闻言又止不住咳出血来,殷红的血溅在素白的衣袍上,遮不住亦掩不去,灯火昏黄的摇曳下像是幻化出的妖兽伸出了血红的舌头将阿绚的灵魂吞噬殆尽。
卫淮风面色煞白,但即刻将双手抵住她冰凉绵软的后背,运起功力,如沐春风的暖意丝丝流入她的气脉,涌入回肢骨骸。
阿绚的胸口仍是起伏不平,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沙哑,“红光现,将星动,六芒阵启,这乱世已容不得你我作主了,况于你而言,入世与出世又有何区别?”
淮的心在红尘外,静坐东山遥望天下。
星随平野阔的千里之外,有人迎着猎猎长风,策马夜奔而来,得得的马蹄声震碎了一场梦呓,当东方泛起鱼肚白,山峦被朦胧的白烟缀成一片之际,那人终于翻身下马。
第十日晨明,他终究还是来了。
此时此刻的卫淮风彻夜未眠,静守着内室里那个昏沉睡去的女子,寸步不离。夜里,她无数次地惊醒,虚汗濡湿衣襟,他守着她,握住她冰凉刺骨的手,心底却一片黯然。
七年如一日,每次她发病总会陷入梦魇中,不断呓语,而他什么也不能做,眼见着她的痛苦,去无力将她拔不深陷绝望的阴暗沼泽,他与阿绚是最相知的人,却也只悉知他如今的七年光景。七年之前如何,她不言片字,就连师傅当初也是默默无语。
那,是不堪的前尘吧。
淮如是想着,伸手怫去她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发丝,温润平和的目光里竟流露出如秋水宁静的笑容来,他会守着她的吧。
跋涉而来的那人终于疲惫地爬到了山巅,他站在这被四面山峰包围的竹林中,竟连推开门扉的气力也没有了,矗立于竹屋外,清风 人,心口聚集的污浊之气慢慢消散了,像被灌了铅似的重手重脚也神奇得行动自如了。
他的目光渐渐肃然,恭声道:“请问屋主人可是卫先生?”
听得门外的动静,卫淮风缓缓隐秘地一笑,起身自语,“看来阿绚的未卜之能确实在我之上。”他撩起竹帘,走至门边,坐下,提起温热的茶壶优雅自若地倒满杯子。
门外之人等了许久仍不见答,不禁有些焦躁,又郎声问了一遍:“请问卫先生可在此?”
空旷的山间,余声回响绵延不绝。
“来者是客,请入。”清润的声音隔着数尺,却清晰在耳。话落之时,竹屋之门已然开启。
那人定睛,只见一道修长雅致的身影悠悠将茶送入口中,玄青色的衣袍在晨曦初照的微光里折射出五色的光芒,衣袖滑动如清风掠过云絮,果真是内敛精华,丰神如玉。
那人忍下心中的惊叹,收回目光,朝着他便是一躬身行礼。“在下是冀州侯温恒,见过卫先生。”
“温大人无须多礼。”淡漠的口气,依旧是平静地自饮着茶,另一只手却已扶上了温桓的肩膀,不软不硬正是恰到好处的力度将他的身子缓缓托起。
温桓有些吃惊地看着他,传言道卫先生不仅计谋无双,武学修为上亦是不出世的人才,他之深不可测看来果真如此。想来,多年未见,卫先生已然得到了弘一道人尽数真传了。
“温大人,请用茶。”淡若扶风的声音,平静的面容下没有丝毫波动。只见他宽袖一拂,一盏清茶已落入温桓眼中,如闪电的速度却是滴水不漏的稳当。
温桓饮了茶,心中的忐忑才放下几分。他即刻从怀里取出一方无暇白璧,恭谨地递至卫先生面前,“先生,这是当年弘一道人赐给在下做为信物之用,命温某十年后的今日再上玉屿山赴约。”
卫淮风抬眸,漆黑幽深的眼淡淡地扫视过玉璧,羊脂白玉细腻光滑,似月华流照,通身雪透无比,流纹是呈五彩的吉祥如意祥云花案,上悬的红色璎珞也确是师傅亲手所系。
信物为真,他又看向温桓,静若温玉的目光里有些异样的起伏和流纹。
双眉宽二寸八分,窄目剑眉,耳后有一粒赤色的痣为凭记,比之十年前内敛沉稳数倍,颇有霸主之气。温桓的容貌虽苍老许多,但静听洞察他的气息和脉象却仍无多少出入,可见此人也的确为真。
温桓心知卫先生在打探自己,可神情依然恭谨,目光迥然地望着他。
良久无语,卫淮风放下手中的杯盏,才伸手将那玉璧接了过来,平静地悬挂到了腰间。清语问道:“冀州侯,你可想坐拥天下?”似只是不经意的一问,却直白了然得让人无可回避。
想或不想,似只在温桓一念之间了。
温桓锁眉,不知他意在何处。
卫淮风淡笑如常,“冀州侯,若是不愿说就当我没有问过。”
他腰间的红色璎珞鲜艳刺目,看似温润如浮云的话却如针芒一样,扎进了温桓心底。他忽然朝卫先生深深一跪,朗声请求道:“统一乱世,以正王道,福泽苍生乃是温某平生所求,愿卫先生出山匡扶天下!”卫先生他既然已经收下了他的玉璧,想来是有意要襄助于他的,若再三推委,反倒是虚伪可笑,妄为小人了。
“统一乱世,以正王道,福泽苍生…………”似笑非笑间,卫淮风起身,只留给温桓一个寂然的背影。
“卫先生,温某求您出世匡扶!”
温桓高扬的声音激动无比,终于惊动了内室里那个浅眠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