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清秋》玖璃环

4、枭雄

　　“淮，是谁人在屋外喧哗？”倏尔，由内响起一道清润雅致的声音，似乎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不满。温桓循声而去，抬眼便望见一个面带银具身披长袍的苍白女子，竹帘被卷起，露出她的容貌，眉目浅淡，瞳若琉璃晕染着晨曦微中的清光晓雾。
　　逆光的剪影里，有无数细屑漂浮，她静默无声地站在温桓面前仿佛只是一个苍白虚幻的魅影。
　　她，就是六王口中那个诡异的女子吗？温桓心中一惊，微有诧异。眼前的女子长发席地，衣袂飘飘迤俪，虽不似一般女子的精致妩媚，却并无半分的妖娆诡谲之色。况她一身素衣立于风中，爽朗清举，雅人至深，不像是阴险之人。
　　“姑娘，在下是冀州侯温桓。”他面向她，开口。
　　果见她的神色动了动，眉睫轻扬，半是讥诮：“淮，我还以为是苻坚来了呢，好大的威仪。”
　　温桓的脸色一白，一则是因为听到秦帝苻坚之名，二则是因为她眼中的嘲讽之意。当时能够不避秦帝名讳，直呼苻坚，怕也是有傲世之才；何况又能在卫先生面前如此肆意不羁，她的身份确实让人怀疑。
　　“是温某疏忽，惊扰了姑娘。”他，歉然开口。
　　此时，自方才起便未曾开口的卫淮风忽然淡淡地微笑起来，“侯爷，她是我师妹素绚。”漆黑幽深的眼，静静地看着他，似乎早已洞悉了他心中的惊疑，才出言说道。
　　“卫先生，弘一道人除你外竟还收了另一名女弟子？”温桓惊愕无比，世人都知道，弘一道人的唯一传人便是玉面公子卫先生，何时竟又多出了一个女弟子，何况还是一个毁了容貌的病弱女子？莫非，这女子真是有旷世之才，经天纬地之资，才能让弘一道人破了先例，收为门下。
　　温桓不禁打量起这个气息从容，面色苍白的女子来。
　　这一望，他心底只浮出五个字来：素以为绚兮。果真人如其名，文质无双。
　　一室之内，三人静静地对视着。
　　山下，曹瑞仗剑直立，他的目光一路沿着山峦起伏伸展绵延，然心底却始终牵挂着千里之外的冀州城中。已经来来十日了，将军将军务教给了若禹公子处理，虽不至于出什么乱子，可是依照将军如今的身份，若是有什么不测，他又有何颜面面对冀州父老？
　　秋夜如霜凉似水，白衣素纱的女子提起了一盏琉璃灯 而来，没有人知道平时谨守礼仪的温家二小姐会趁下人不备，偷偷地潜入温桓的书房。
　　待放平琉璃灯，温若莱,温若莱忍不住喜上眉梢，如今爹爹不在府中，这桌上的书即使被她抽去几本也不会有人发现吧。她循着幽暗的灯光站在
　　大的书架前，伸手便够向那本她想了许多的《两汉通史》。来不及看，便急急得藏到衣袖里。
　　此时，她忽然听到一声轻咳，慌忙回头，只看见一张淡然清俊的面容。
　　“大哥，你……你怎么在这里？”温若莱的脸色有些紧张，即使在黑夜里依然可以感觉到她脸上灼热滚烫的气息。大哥他该不会发现她偷爹的书吧。爹爹素来宠她，可从来不让她看这些乱了女子心绪的野史。
　　温若禹看着她，笑了笑：“若莱，该是我问你来爹爹的书房做什么？”
　　“我………爹爹他很快回府了，我怕下人收拾得不干净，才过来看看。”温若莱的声音有些气馁，她心知以大哥的才智根本不会相信，连她自己也觉得这番话骗不了三岁孩童。
　　“真的只是来看看，没有动什么东西？”温若禹温和地笑着，烛火将他修长的眉骨绘得有几分儒雅宁静。
　　她诺诺地点头，见兄长也没有责怪的意味，摸了摸衣袖间偷藏的书心底竟微自得意地笑了起来，脸上仍是诚然的神情。
　　温若禹伸手将灯挑亮些，才漫不经心地开口：“若莱，你替哥哥把桌上的《两汉通史》归到书架上吧。”稀疏摇曳的火光落在案几上那本《两汉通史》泛黄微卷的书页上。温若莱愕然抬头，正迎上温若禹狡 的笑。
　　“大哥，你捉弄我！”她一瞪眼，忿忿不平地指责道。原来，他早已把书换了出来却故意捉弄她，无论她衣袖里是什么，都不会是那本盼望已久的《两汉通史》，那本书此时正端端正正地摆在眼前。
　　他看着意气难平的妹妹，眉目间不觉地多了分宠眷：“若莱，爹不日就要回冀州，他如果发现你偷书，责罚是免不了的。”
　　温若莱一时无语，许久才喃喃道：“爹这么快就要回冀州了？”
　　“军中多事务，不可一日无主啊。”温若禹抚着温若莱的额头，秀雅的眉打了个忧虑的结。诸事繁冗，爹他身处乱世歧路艰难啊，一招不慎则误了百年大计！
　　温若莱想得不深，言辞之间有一番藏不住的喜悦。“大哥，如此说来，爹一定能将卫先生请来的吧。”都说卫先生是乱世的明珠，不蔽浮沉，难掩风骨，她当真想一睹他的真容，见一见他是否真如他人所言的文质无双。
　　“若莱，愿能真如你所愿。”温若禹无语，他的妹妹天性纯然，哪里会懂得权术之争下的残酷杀戮？前秦素对冀州虎势眈眈，后又有八州间的明争暗逗。就是请到了卫先生，也不保能安然无恙归来。
　　卫先生，天下谁不想得。爹临去前已将冀州托付与他，百万大军的兵符现今就在他身上。若有不测，他便取而代之。爹他想必是抱了必死之心去的。温若禹望着不谙世事的妹妹，心尖上一阵疼痛，可是他只是温和如风地笑着，没有半点残酷与忧伤的痕迹。
　　“大哥，爹爹他会平安归来的对吗？”不知为何，兄长的笑容让她恐慌起来，仿佛将要发生些什么。
　　“有曹叔叔护佑，有娘和你的祈福，爹他一定平安无事。”他伸手抚摩她的发顶，温暖的气息缓缓沁入心底，安抚了她的恐慌与担忧。他又何尝不是心中忧 。
　　温若莱漆黑明亮的眼 闪过一丝惊 的恐惧，冰冷如毒蛇的念头滑过心底，血液灌顶瞬间凝结。
　　察觉到她急促 乱的气息，温若禹关切地问道：“若莱，你怎么了？”
　　“大哥，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去了。”若莱低声答道，匆匆地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履凌乱，在黑暗中几次摔倒，可是她没有回头，以几快的速度消失在了温若禹的视线中。
　　若莱不敢开口言说，是因为她想到了那个如地狱修罗的男人。十年前的秦国三殿下，如今的大秦帝王苻坚。她只见过苻坚一面，远远的，站在高楼上的惊鸿一瞥。
　　那时的温桓只是冀州司下一个小小的幕僚，随同入秦朝觐见，央不住她恳求，爹爹终于将她带在身边。
　　杂乱的酒肆中，有一小队军马扬尘而来，她凭栏俯视，历经一生中最挥之不去的梦魇，冰冷，黑暗，仿佛是吐着信子的毒蛇缠住脖颈，扼住了呼吸。
　　马背上是一个身姿矫健的年轻男子，眉目锋利，鼻骨很挺，浑身都散发出冷傲残酷的气息。他微微喘息，眯起狭长锐利的眼，望向高楼，那兵刃相接时白亮的刺目光芒竟从他的眼里射了出来，若莱顿时捂住嘴，吓得不敢出声，心想真是个可怕的人。
　　忽然他转头面向温若莱，死亡般冰冷的气息顿时攫住了她，那双黑白分间的眼，弥漫着野兽一样残酷血腥的味道，是的，他在马上看着高楼上的她。不会有错，那双黑得像墨，浓得化不开死亡的眼是盯着她的。
　　弯弓搭箭，他嘴角有一丝冷酷邪魅的狂笑。
　　锋利的箭直抵若莱的胸口。
　　若莱死死地盯着他，面色苍白却无法动弹。
　　利箭破空，她甚至听到了弓弦震颤的声音。撕裂般的痛苦划过心脏，她清楚地感到血液凝固的寒冷，直到市井中有人欢呼着将带着利箭的兔子高高扬起，若莱才惊 自己浑身冷汗，仿佛在水里浸过一样。
　　她眯着眼，策马而过，留下一个冷傲残酷的身影。刚才，他是要射杀自己吗，那样近的距离，死亡的气息笼罩着自己，那双眼似乎是在看她………
　　很久以后,若莱才知道这个男人是苻坚，彼时不过十六七岁边一身戾气，从此这个人成为她身上一道最深的烙印。
　　若莱怎么会同兄长说，她担心苻坚会伤害爹爹，那个如野兽一样可怕的男人。
　　她和衣躺在床上，秋月的寒气丝丝渗入体内，她的四肢冰冷如铁：苍天啊，若莱祈求您保佑爹爹一定要平安归来!
　　一母所出，心有所系。
　　温若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本若莱遗落的《女诫》上，忧思至深，能让她如此仓皇，以至于乱了方寸的莫过于苻坚此人了。
　　苻坚，让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呵！秦国在他的统治下，侵吞万里，横扫天下，有一统乱世之雄才伟略，他确可堪称“乱世枭雄”。若照如今之势，冀州覆灭亦不远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