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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南国篇(9) ...

  •   回到别院的时候,天色已晚。

      除却守在别院外的侍卫,这里还多了一个人。

      来人低着头,跪在苏濯面前。

      “奴沈誉,见过三皇子。”

      在南国没人叫苏濯三皇子的,大约是长戈来的吧。

      苏濯看着他。

      年纪比苏濯大,声音还有些奇怪,沙沙的,可能再沙一点就有种吞了碳一样的感觉,其实论起身形,比苏濯高一些,但沈誉的头始终是低着的,只等苏濯唤他起来之后,他才站起来。

      “所来何事?”苏濯淡淡的吐出几个字。

      他一个人在南国待了这么些年,长戈没有派过一个人过来,就像已经忘了曾经还有苏濯这么一个人,特别是他父皇,打小不待见他,所以才会那么果断把他送来这里的吧?

      “是皇后娘娘让奴来的。”沈誉从袖间掏出一个长长的木盒,上面用白色纸条封了口,显然沈誉没有打开过。

      苏濯拆开一看,面色微变。

      里面躺着一支簪子,通身素色,唯有簪顶嵌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栀子,晶莹剔透,美极也。

      唯一不足的便是,这朵栀子并不完整,有好几片花瓣却了角,缺损的角依旧放在盒子里。

      萧苼潆在暗示他,也是在警告他。

      这只簪是苏易他母妃的,记忆里那个女人很爱笑,因而很讨得苏檀渊欢心,她极为喜欢栀子,苏檀渊就为她的宫里种满了各个品种的栀子。

      有一次她陪苏易放风筝,将这支簪子掉了,找了许久都没找到,偏偏苏濯从太学回来路过此地一眼便看到了。

      那簪子真的很漂亮,上好的白玉雕刻,花儿晶莹剔透栩栩如生。

      苏濯拾起来,放在手心。

      “三皇子喜欢?那就送与三皇子好了。”她笑语盈盈。

      “送我?”苏濯语气稚嫩。

      那时候苏濯还小,只知道这是饰品,带在头上很漂亮。

      “是啊,要是以后有了心仪的姑娘,就把这只簪子送给她。”

      “送簪子?”

      “是啊,一定得是喜欢极了就要送她簪子。”

      “为什么?”

      “因为……”她说得好像漫不经心,顺手将苏易拉到怀里,“寓欲与之结发,聘她为妻。”

      聘之为妻,可她终为妾。

      她忽然语气略带伤感。

      苏濯怔怔地看着她抱着苏易离开。

      心里头默念着“结发”二字,人生头一次羡慕起苏易来。

      就算苏檀渊很疼爱苏易都没有让他这么羡慕,苏濯想,要是他的母后用这种温温柔柔的语调跟他说说话多好啊。

      他欢欢喜喜跑到地将簪子带到常德殿,将簪子摸了又摸看了又看,虽然他母后也有簪子,但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对于这个东西好奇又新奇。

      那时候他尚为稚子,不知道大人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他将簪子放在头上比来比去,却忽然被萧苼潆一把抢过,扔在了地上。

      白玉栀子花立即四分五裂。

      萧苼潆没有发怒,只是让落锦将碎簪收拾好。

      “落锦,吩咐下去,以后常德殿宫人不可佩戴钗环首饰,违者重罚。”

      她永远用着那么波澜不惊的语调,大概没有人能使她情绪波动、起伏。或许,曾经有过,但那也只是曾经。

      女子天性爱美,不让佩戴钗环首饰宫人虽有怨言,却也不敢违抗皇后的命令,这事传但苏檀渊的耳朵里就变成了皇后心肠狭隘,见不得自家宫人貌美,遂禁止宫人过度打扮。

      不管外面怎么诋毁萧苼潆,她都不为所动。

      那时苏濯不明白,后来苏濯才懂,对于所有人来说,苏濯是三皇子,皇子可以无所作为,但成天摆弄钗环,沉迷女工就不行,既然一开始就伪装了身份,那就不要露出一丝破绽,与女子相关的一切,都注定要与他无关。

      他是母后的傀儡,不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不能对外人展现自己的喜好,不可以让人捉摸着一丝一毫的痕迹,让人发现他是个女儿身。

      呵!

      这可笑的谎言什么时候会结束?

      大概要等一辈子吧!

      现在,他只是三皇子!

      如今送来这支簪子也不过是在警告他远在南国,仍不可松懈半分守住秘密。

      他在南国待了两三年,这些年萧苼潆都没有过问过他,如今却派了人来,想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母后她……有什么事?”苏濯问。

      “娘娘说,殿下要时刻谨记自己是身份。”沈誉回话,“丞相府的旧事已经查清了,现在娘娘移出冷宫了,边防要塞有国舅爷撑着,殿下这边若遇难事可只会奴一声,娘娘派奴照顾殿下起居。”

      这些事苏濯并不意外,就冲萧苼潆曾对他说的那些话,苏濯就知道他母后可不是任人拿捏的主,但是她居深冷宫的这些年,明明是有人陷害,却不急着查清真相,反而安安稳稳在冷宫住起来了。

      萧苼潆一直不争不抢,后位却仍然坐的稳稳的,苏檀渊的后宫从来不缺没事找事的,多少人眼馋后位,但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为什么呢?

      因为丞相虽然没了,国舅却是个不好惹的,手握重兵,苏檀渊不敢轻易动他。

      苏濯左思右想,他七岁起就不用人照顾了,这时突然派人来照顾他,这个沈誉难道是来监视他?可是他什么都没有,有什么好监视的?

      “母后派你来照顾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奴只知道护殿下周全,其他一概不知,也不须知。”沈誉看起来十分木讷无趣,口风极紧,苏濯从他嘴里探不出什么来。

      沈誉千里迢迢从长戈过来,怎么可能只照顾苏濯饮食起居。

      他来是来送药的,并且萧苼潆也为让他传授苏濯一些本事,毕竟回国的途中,暗杀的刀剑可不长眼。

      南国发生极大变故,洪阳公主上位,时局不稳,其实最好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但是只要洪阳一日不同意送还他,苏濯就走不了,更何况……

      半年之内,南国绝对会乱起来,因为,洪阳放走了溱桡!

      不要以为洪阳就这么轻易地爬上位了。

      南国老皇帝征战多年手下自然有十分信任的大将,只是大多在外领兵,洪阳毫无征兆地兵变,这些领兵的将军就算插上翅膀也不能顷刻之间飞回来,等他们得到消息赶回来时,洪阳已经派人去拦截了,据说遇上地动,天降大祸,所有人被活埋在深谷中,无论是洪阳公主的人还是回来的武臣,都没有了音讯。

      如此轻易地所有人都死了?谁信?

      洪阳多疑,自然是不会留下后患,派裴慕斯领着人出去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是这些武臣拥兵自重,不服管制,也确实让人头疼。

      南国皇宫。

      “姑姑,溱乐是来辞行的。”

      大殿里,从来都一身红衣的溱乐破天荒地穿起了素色衣裳,她在洪阳面前一向自称“乐儿”如今却自称“溱乐”,究竟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知肚明。

      毕竟再是亲姑姑,也是有杀父之仇的,溱乐怎么可能还会同从前一般与洪阳亲热。

      她也算是前朝公主了,如今这身份留在这里倒是尴尬,溱桡已经走了,她也没有必要留在天盛城。

      “辞行?”洪阳有些面色微变,“你要去哪里?如今你还能去哪里?”

      不似对溱啸的怨恨,很多人都能看出洪阳对溱乐是真的关心,也是真的对她好,溱啸下位,洪阳拉了很多嫔妃去陪葬,连年纪尚小的皇子公主都赶去守皇陵,再大点的不听话的,偷偷杀了伪装成意外也没人知道真相。而溱桡能顺利出城,是溱乐求来的。

      洪阳造反,囚了所有王公大臣,唯独溱乐可以在天盛自由活动,只是有人跟着她。溱乐不常在宫里住,根本不知道什么情况,后知后觉的知道了些什么的时候,洪阳已经上位了,洪阳把她护得很好,没让她看见什么血腥。

      溱乐知道这位姑姑对她比对其他皇子公主好,也并不打算处置她的时候,跑到洪阳的殿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只为替她弟弟留下一命。

      “乐儿从小不喜宫中幽静无趣,所以才去远处随师父修习武艺,如今这局势,乐儿留在这里已是多余,不如回山去找师父师兄弟们。”

      “我看谁敢说你多余,回山去作甚,如今你依旧当你的公主,我看谁敢多说一句闲话!”洪阳眼神凌厉,左右宫人皆不敢出声。

      所以,自己到底算什么身份?

      听着洪阳的话,溱乐不禁好奇,姑姑似乎十分厌恶父皇,不可能对父皇的子嗣那么友善,哪怕姑姑是从小照看她长大的,可溱桡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呀,自己常常不回宫,按道理来说,姑姑和溱桡的关系更亲些才对呀?

      这样一想,好像姑姑从小对她就不错。

      她随师父习武时姑姑就常常派人给她送些好吃的,好玩的,和她母妃一般。

      但洪阳不是母妃,她们之间隔着杀父之仇,溱乐没有能力与她抗衡,就只能离开,王权更迭是常事,她一介女子只能避祸。

      不知道洪阳想了些什么,忽然又松了口。

      “好吧,待在宫里未必是好事,本来想为你择婿,挑一门好亲事,不过,姑姑不打算勉强你,若你真要离宫,就走远些,不要回来了。”

      洪阳拉着溱乐的手,将手上的一只嵌着红色宝石的镯子摘下来替她戴上。

      “你……”洪阳停顿了一下,才说,“若你记恨我也无所谓,我和溱啸是旧怨,不过这些和你们小辈都没关系,你离开皇宫后,就不要再回来了,以后,若再起祸乱,你才能脱开身。”

      镯子冰冰凉凉,然而那上面的宝石却红得耀眼,溱乐呆呆站着,她一直不知道姑姑为什么造反,又为什要手刃血亲,她有一瞬间是恍惚,她面前的这个姑姑还和从前一样柔和。

      但是洪阳不来不柔和,只是在溱啸面前柔和些罢了,做给别人看的。

      溱乐退出殿外,远远地,她好像听到洪阳说了些什么,但又随风逝去,不太清晰。其实溱乐对皇宫并无多大感情,十几年来她大多和师傅师兄弟们在一起,偶尔回宫,她父皇母妃也并无对她过多管束,只对她道:开心就好。

      想想也是,若在外做个升斗小民,过着闲云野鹤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比这宫里尔虞我诈、波谲云诡的日子好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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