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髻松松挽就》宝瑟吹

3、大明宫词（2）

　　宝髻被这齐刷刷的声音一下子惊醒。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揽着她的腰肢，一众宫人卑躬屈膝，要么垂首，要么叩首。虽无人看见，可她还是觉得脸上臊得慌。猛然从他怀里爬起来，慌忙行礼：“见过成阳郡王。”

　　他似乎好心情地低笑两声，握拳捂嘴道：“县主请起，你我身份相当，何须这般客气。”

　　宝髻这会子是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觉得两靥滚烫，恨不得化作地鼠找个地洞钻进去。作为满长安的小霸王，从来都是她调戏别人……

　　她偷偷抬眼。

　　眼前的少年郎不过十四五模样，长身玉立，一袭月白色圆领袍，绣着祥云黑蟒；飞眉入鬓，一双风流至极的眉眼里噙着笑意，偏白的衣袍晃着她的眼。

　　她想起那一句——

　　除却君身三尺雪，天下谁人配白衣。

　　成阳郡王李稹，算是皇室的葭莩之亲，也算作是她的一位哥哥。

　　他是怀王府的庶出子，当年在新岁宴上为自己献上封号而崭露头角，陛下恩典敕封成阳郡王。后来怀王自请戍边时，成阳郡王便入东宫伴读于太子，这一伴读就是到了如今。

　　宝髻幼时时常去东宫寻太子一同玩时，也与他算是相熟些，后来各自长大，中间隔着男女大防便渐渐疏远了。

　　没料到今日能在此见着他。

　　宝髻连连后退两步，半羞半喜道：“没料到今日能在此见着郡王。”

　　李稹笑意满满地看着她，一双风流的眼眸仿佛化作一汪春水，直直淌进她心底里。虽似陌上风流少年，却难掩那周身的冷意。

　　宝髻心知肚明——他是怕自己不自在才敛了这一身冷意的。

　　半晌，他温和道：“永乐，本王更喜你幼时的称呼。”

　　似乎在这细细的雨里拂过一阵温暖的风，他替自己撑着伞，眼里的笑意浓郁得化不开。她不敢再与他对视，只低了头，声若蚊蝇。

　　“稹哥哥——”

　　她还未反应过来，那只白皙的手掌就已经直直地落在自己的脑袋上。

　　簪花被揉得乱了位置，宝髻忙伸手去扶，没好气道：“稹哥哥从前都是冷眉冷眼的，如今怎净学太子哥哥那一套！”

　　这时候似乎才熟络了些。

　　这两年间他们极少见面。自她八岁之后就很少与东宫来往了，更多的时候都是与自己闺中好友来往，或是跑太后颐养天年的兴庆宫勤快些，因为她幼时的玩伴新城公主养在太后身边。

　　这二人只顾着自己来往，全然忘记跪倒一大片的宫人们。何况今日有雨，跪了这么长时间只怕衣裳都湿透了。

　　平日跟在宝髻身边很少受过苦的宜家已经受不住了，闷哼两声才引起李稹的注意，这才免了一众人的礼。

　　“陛下还在等着，徐内侍可莫要耽搁了。”

　　这一句倒是冷得渗人骨。

　　徐公公险些跌了个狗爬。

　　方才对着永乐县主温柔得跟阵斜风细雨似的，怎么到了自个儿跟前就成了块冰？

　　徐公公管不上这些贵人们的事，只领着仪仗队走了。

　　那个来路不明的婢子也被押在里面。

　　李稹看了她几眼，转而对宝髻正色道：“平日里长公主对你的叮嘱你倒是一句没记着。”

　　这一句训斥来得突然，宝髻正一脸狐疑之时他叹息一声，又道：“往后不许跟着眼生的人乱走。”

　　宝髻心不在焉地点头。

　　雨似乎柔和了些，打在油纸伞上滴滴答答的声音脆生生的，仿佛珠玉落盘。

　　宜家给自己撑着伞，望着眼前一对璧人，微微呼了一口气，低声提醒：“县主，那哄你出来的婢子的事还未查清呢！”

　　宝髻这时候才觉得心头一阵恐惧，靠近李稹几分，可怜巴巴道：“稹哥哥，掖庭出了人命了……”末了，补了句：“我自个胡乱猜的。”

　　李稹抱了抱她，动作无比自然，就像幼时那样，给她安慰。

　　须臾，道：“嗯，掖庭出事了。”

　　他正色，抬眼望着乌蒙蒙的一片天，眼里漾着晦暗不明。

　　自掖庭至西内苑，数百步的路，宝髻走得十分忐忑。这一路怯生生跟在他身后，虽心安却也心痒痒。

　　这个已经许久未见过的哥哥，她如今生得很。

　　此时陛下正携皇后、高阳与太子于西内苑赏花寻乐。宝髻瞧见不远处的高阳，一扑棱钻进她怀里，低声呜呜地哭起来。

　　“母亲……女儿今日险些葬送在那婢子手中，若非成阳郡王与徐公公来得巧，那条偏僻的宫道上指不定要出甚事！”

　　高阳一双眉眼生得极漂亮，眼尾上挑，眼睫纤细，此时却是倏地凝结成霜，顺着宝髻指过去的方向看着——确实是个柔柔弱弱的美人胚子，一张小脸嫩白嫩白，却着宫婢的衣裳……

　　就这细皮嫩肉的模样，怎会是个宫人呢？

　　高阳将宝髻揽在怀中，瞧上瞧下确认她没事儿才安心。

　　宝髻抹了把似断线珠子的泪，忽而转悲为喜道：“若非我聪慧，留了个心眼儿，母亲可就见不着女儿了！”

　　高阳笑着摸她：“你聪慧，你哪能聪慧？待着，母亲替你做主。”

　　言罢，上前几步。

　　李稹躬身拘礼道：“长公主，掖庭的水井里殁了人，宫人追到东宫里请稹去，只是——”他顿了顿，继续道：“儿见另一人潜伏于掖庭，是常国公府的大郎。”

　　高阳颔首，看向伏在地上的女子，挑眉道：“那你便是常国公府的娘子了。”

　　那女子险些抖成筛子，只一个劲儿磕头谢罪，绝口不提自己的身份。

　　此事已经很显眼了。

　　让国公府的娘子扮作宫婢来诱她的女儿去掖庭，又叫常国公府的大郎潜在掖庭——岂不是诚心要毁了宝髻的声誉！

　　常国公府门楣衰落，想挣取爵位竟将主意打到她的女儿身上！

　　高阳深呼一口气，淡淡吩咐身边的侍婢：“平棠，掌嘴——”

　　平棠才借了话就打上去。

　　一声又一声，清脆刺耳。

　　宝髻黏在高阳身边，听着这声有些心惊。她拉了拉高阳的袖摆：“母亲，不然算了吧，我这也没受多大伤。”

　　高阳淡淡道：“等她什么时候吐露真言，本宫再思量此事。”

　　宝髻小声嘟囔着：“那也别伤了面容呐。”

　　高阳摸摸她，不语。

　　她若是真的鞭笞，眼前此人更不会说出实情。所谓蛇拿七寸，她向来只攻击旁人软肋。

　　高阳也未算错，只一炷香那女子便叩首招了实情。

　　常国公府已袭爵三代，至此代早已没了先祖的荫庇，常国公妇人又在皇宴上开罪了皇后，被陛下罚入掖庭。心如热锅上蚁，还真以为靠着她的女儿能加官进爵。

　　高阳甩袖至陛下身边，道：“妹妹请陛下裁决。”

　　陛下扫那常国公府娘子一眼，道：“刘崇。”

　　刘公公应了一声，上前去：“大家请吩咐——”

　　随后，陛下清声道：“念在永乐县主无伤……便褫夺爵位，贬为庶人。”

　　刘公公“哎”了一声。

　　高阳轻轻笑了笑。

　　常国公原身居兵部尚书，成日追随崔仆射，身为崔仆射身边一条忠实的走狗，陛下早见他心烦，可偏偏他谨慎得很。

　　所谓祸起萧墙，被自己的夫人连坐，贬至侍郎。如今倒好，被他那蠢夫人连累，也了了陛下一心头大患。

　　只是……委屈了宝髻。

　　皇后将宝髻招至身边，揽着她指向满园牡丹，温柔道：“咱们宝髻瞧瞧这牡丹开得好不好？”

　　宝髻便与皇后闲聊起来。

　　李稹拱手告退。

　　今日之事他总算明白。

　　掖庭是女子待的地方，贸然入了外男，陛下怎会不知？长公主怎会不知？还生着病的宝髻身边又怎会没有一个长辈的身影？

　　就像是……专门设局，等着人往进跳。连带着自己被叫到掖庭也是算计好的，陛下早就算到他会匆匆去救宝髻，陛下早就看出来——他视宝髻如掌中珠。

　　若他未去，还有徐内侍刻意途经那条宫道，只怕，别的偏僻的宫道上也早有人候着。所以才这般断定，宝髻会无事。

　　他回头，那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小丫头正倚在皇后怀里，梳着垂挂髻，簪花明亮亮的晃着他的眼，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似乎都牵着他的心。

　　那是他捧在心尖尖上不敢靠近的人。

　　两年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怎么能以她作饵！

　　高阳淡淡的眸光落在他身上，他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这阴沉沉的大明宫的天，像极了这些皇亲贵胄的心，阴沉沉的。

　　他忽然记起自己未曾谋面的母亲。

　　他的母亲是怀王府的侍婢，妄图一步登天，勾引主人，诞下自己。只是当时还在世的老王妃赐死了她。她怎么也想不到，就算有了怀王的孩子，也不见得他会对她正眼相待，毕竟她身份卑微。

　　低到了尘埃里。

　　满城皇亲贵胄、簪缨世家皆厌他庶出身份却做了郡王，避他如蛇蝎。唯有太子与宝髻不弃，自幼相伴，一同长大，那样一个明亮的如同旭日破晓般的孩子——

　　就这样被自己的亲人算计了。

　　他不恨母亲机关算尽，亦不恨世人冷眼相待。

　　他惟愿自己焚膏继晷，夙夜匪懈，日后能在这朝堂之上有一席之地，辅佐他视如兄长的太子更愿这小小的羽翼，能庇佑他视如亲妹的宝髻。

　　如广厦之荫，守在傻妹妹的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