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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城阙(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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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活下来真是奇迹。
不知为何这句话一直徘徊在长相心里。可那女子与长相都明白所谓的“奇迹”,不过是令人称奇的蛛丝马迹。长相捏了捏手中冷硬的青瞳,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便是走向幽邃荒漠之中。这八方唯一的生路只剩一条时,行走荒漠之中的人只要往前总能相聚在路上。
于是第二日午时不到,在一片怪石嶙峋,浅水淤泥混杂的地方,长相遇到了一身狼狈的右相秋煞。
他似乎比过去更是疯癫了一些,长相见到他时他上半身泡在浅水中,下身躺在岸边,只有脸在水面上。浑身上下是新添的抓痕,从伤痕的方向来看大抵是自己弄的。
长相机不可闻的哼笑一声,无甚表情的走进秋煞的视线里。
秋煞觉得头脑极不清醒,他明白自己的身上发生过一些可怕的事,而更可怕的在于那段时间里他的身体并不属于此刻这个自己。
从做人到化狐,一切远没有人间传说里那样美好。他做人时修身悟道,在仕途受挫蒙冤受屈的苦难里也悟出一二天机。那日他终得举人,同僚把酒相欢。那日他还不叫秋煞,那凡俗之名如今他已记不得了。唯一记得自己站在水流湍急的桥头,看见一个浮木上趴着一个毛茸茸的动物。
记得自己最后醉醺醺,摇摇晃说了一句:“我正愁拿什么给那小妖赔罪,你得跟我走,此乃天意。”
而后扑通一声坠入水中,满心都是“我不能死,我得回去”的声音。等到再能动的时候,已然与一只狐狸共用了身体。
“秋煞大人躺在这里做什么?”
听到长相声音,秋煞定定神,只看了他一眼便又盯着他身后空茫的天。
“嘘,别说话…”他动作者神经兮兮的低声说:“我在杀人。”
“杀谁?”
“杀…杀怪物,杀鬼。”他说疯话的样子极认真又极可悲。
长相陪着他站了好一会,想到秋煞既然走到同一条道上,代表他再疯心里还是知道回去的。
若非秋煞用药迷的他不省人事,弟弟永卿说不定便不会无缘无故的枉死。
长相看着躺在水里的秋煞,像被暴尸荒野的野人。
“怪物在哪?”长相问。
“在我后面,在水里。”秋煞紧张兮兮的看着长相。
长相忽然拔剑横在他耳边。
荒漠之中刀刃有些耀眼,秋煞眯了眯眼睛却没有丝毫动容。
“我帮你杀了它可好?”长相的语调冰凉。
“嘘,小声些。它就在我耳边喘气,在这。”秋煞一边说一边把长相的剑扒拉到自己左边残了一半的耳畔。
“就在这里,你得从这里刺进去。”
他说话的样子带着些期待和感激,看起来到不像是装疯卖傻。
秋煞的左耳后侧藏着一个法印,人人都道右相秋煞魂魄奇特无人能取他性命,但长相知道天神法印一旦被洞穿,这人便必死无疑。
此刻长相的剑尖抵在那法印上,剑下的秋煞配合的侧了侧脸。杀了这只疯狐狸此刻易如反掌,反而让长相下不去手。最后只是故意收剑时滑伤了他的耳朵,他眼皮抖动两下却没躲。
“右相大人清醒点,既然自己知道回去还是抓紧时间往正路上走吧。”
长相说罢遍丢下他一人继续前行。
那疯狐狸又在水里又哭又笑,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幻象,忽然爬起来哭叫着追赶长相。
“师傅,师傅救我。”
他抱着长相的腰扑通一声跪下,毫无形象的哭泣。
“师傅,那怪物要吃我,我摆脱不了它我好怕。”这句话曾经长相一天要听他喊上十遍,几百年过去往日却又重现。曾经单纯的收徒情义,如今复杂沉重了许多。
长相的腰被秋煞勒的生疼,复叹一口气,拍着他的手转过去:“右相大人,你若要跟着我便不能惹麻烦。”
秋煞忙不迭的点头。
“我会带你一起回往天界,但在那之前我还有些事要做。为了保证你能听话,我要摄你几分魂魄。你能正常感知记忆,行动却听令于我。若你不愿,就清醒些自己回去吧。”长相看着他的眼睛说。
秋煞一片混乱中觉得自己好像见过类似的事情,眼前又闪过不知哪里看到过的偶戏。他唯一的理智便是走出去返回天界的念想,眼前的长相只是混乱思绪里朝夕相处的温柔师傅。
长相见他点了头,便拔下铜钗刺破手指,念了句什么那钗成了朱砂做的尖细长针。一手扒开他的右眼,一手用针尖逼近他的眼球。秋煞的瞳孔随着迫近的针尖缩的越来越小,说不出的惊恐紧张,直到整个人定在原地不能移动身体。
长相的针顺着秋煞泪腺的小孔滑进去,化作他左眼白上一道贯穿的红丝。
“走吧。”
得了长相号令的秋煞乖乖站起身,亦步亦趋的行在长相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