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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老姑娘妆都哭花了 从某种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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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傅觉可以算作一个过耳不忘的人才。
他隐约记得师父在江湖规则十八条中曾经说过,当你在一个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听到巨大的响声,应该先小心地探查周围的情况,确保不是敌人为了吸引你注意力故意制造的声音。
傅觉想了想,发现自己符合情绪不稳定这个先决条件,周围又符合忽然传出巨大响声这个环境干扰。
这个人才决定小心一点。
于是傅觉悄悄地挪到门外,判断出是师父那间屋子附近出的声,轻手轻脚地可能里面的确是情况紧急,没人发现这个缝,和缝里那二百五似的眼睛。
扒在窗上的傅觉惊悚地看到两张脸,一张脸红里透白,另一张脸白里透红。
前是师伯,后是师父。
上下叠加,前后交错。
甚至房子还有些隐约地颤抖。
初谙人事的徒弟无意间撞见了这等画面,无意识地想到话本里所说“云雨之态”,继而第一反应联想了一下先前的五颜六色,感觉自家师父可能是变色蛇精,一张老脸能在一个时辰之内爆发出五六种色彩。
师父浅褐色的瞳孔盯住了窗沿。
傅觉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觉得自己可能要被灭口。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脑海中设想的种种可能都没发生,既没有惊异与尴尬,也没有无奈与笑意,就好像春秋忽然被搁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自顾自地静止了一会。
师父浅褐色的瞳孔锁住了窗沿。
傅觉壮起胆子回盯师父,他眼神很好,可以看见师父眼角细密而逐渐往上布满的皱纹,眉心隐约的“川”字,以及在风霜之后已然遍生纹裂的唇齿。很没由来地想到了去年深秋葬在后院东南角的那株“路春生”。
师门有两大不知为何从祖上就流传下来的传统,伪音和种花。按理说和功法武力根本不沾边,就算门派无名无姓,始终作为江湖中的一流,就该少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但本门就是花里胡哨的。
这两样东西都不是上一辈要求必须要学的,但能进这个地方,基本没有一腔正气耿直男儿和羞涩小少女。基本都是一群妖魔鬼怪,所以对这些东西挺感兴趣。
师父用伪音在中年时候营造出自己还是鲜衣怒马少年的自我安慰假象,师伯用来装疯卖傻当王八,而傅觉属于中二,喜欢假装中老年男子或者未出嫁少女。
伪音这玩意很好学,种花就不一样了。
每一辈的人虽然都挺喜欢花,但总有几个人是摧花辣手。
从师父的言语中可以感觉到,这一代的“摧花辣手”可能就落在师伯头上。盛风兰的一双白玉好手,曾经无数次将魏民“朝思暮想”的“落云昙”在恰到好处的季节毁于一旦。
不得不说的是,从师祖那一辈开始,不知是不是受民间画本里头那“林黛玉”的影响,兴起了葬花儿,用的一样的锄头和脑子,也随风随俗的赠别一首诗。
葬的是花,送的是人。
立了花冢,于是衣冠不沾泥。
师门多妖魔鬼怪,所以朋友极少,知心敌人极少,冢也极少,那么多辈流传下来,也就后院那块地,参参差差还满不了园。
去年的路春生先生,其实叫路醴,甜酒的那个醴。他曾经是个假书生,在乡试一举落榜,自持了个“自在先生”的名号,怅惘在酒家与茶楼,和一般“落魄”的魏民交了个后起之友,日常交谈便是“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以及“为生民立命”。听得傅觉总觉得自己师父身上的“俗”,就是被路仁兄带出来的。
他说他是春天生的,来生也要长在春天。以前师父笑他,这话痨分明是个知了,还妄图活在春天。后来这知了听说了,笑笑,然后不由分说地往他想要的春天跑,投谏,游说,他说他的春天是河清海晏的,是黑白分明的。
但他死在了半路。因为冬天挡在前头,在冬春之间横跨了个冰冻三尺的奈何桥,路醴忘不了尘世执念,煎熬在最凛冽的寒冬,直到最后,也再没看见过他想要的“春天”。
当时师父在木牌上刻下“路”字之后,长长地停顿了。可能是脑海里的回忆像春雷,稍不留神就劈出陈年的嫩芽,生长来说不出的苦涩与怅然。
然后缓慢而凝滞的刻出“春生”。
傅觉在一旁看着,看着那株和路醴离别在同一个春秋的花。瓣是深墨色,冰蓝的蕊,平日里摇摇欲坠,临终前僵硬而平直。
有点像此刻师父的眼睛。
他飞快的把此时自己的念头捏碎在萌生。
里头师伯可能发现了小贼,往这边看了一眼。单是一眼而没有其他的语言。作为心中已经成妖娆王八形象的师伯,就这几个小时的相处来看,傅觉这才感到有点不对。
师伯不对,师父也不对。
傅觉绕回正门,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话本剧情,师父在榻上,师伯也在榻上。一个躺着,一个跪着。
师父身上肉眼可见的出现了细密的红点,好像皮肤曾经被缝纫过,裂开触目惊心的伤口。伤口好像还能自己乱动,牵引出一阵又一阵的颤抖。
傅觉惯了对着师父横冲直撞,这会理智堪堪搁在脑门,好声好气的问:“师伯,我师父怎么了?”
师伯依旧没有回话,专心的跪在榻上,一寸一寸地用指尖沾去她师弟身上的红渍。
她的指甲上覆盖着沉厚而新鲜的红。
傅觉理智耗尽。
他不学无术,这种时候前因后果不知,及时处理不会,当事人之一闭口不言,以王八壳子封缄。理智告诉他不能轻举妄动,这种程度的不知道是伤还是什么,稍微有错就可能危及性命。
可现在他的理智被触目的锈红侵蚀完了,只能重举乱动师伯。傅觉掐住师伯的细胳膊,凑近了盯着她诘问。
“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伯和师父一般无机质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硬生生的偏过来,眼睛里的血丝被忽然淌出的泪冲得歪歪扭扭。
“那本该是我应得的。”
她哽咽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