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势坤》江疯

2、第二回 老王八化身老姑娘 当傅觉鼻腔

　　当傅觉鼻腔的毛孔同时感受到腥锈和花香时，他知道是师父把自己捞回了家。嗓子的干涸让他忍不住咳了两声，睁开双眼就看到前面黑白交纵的蓬发。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滞住了，可能是坏了，怎么一睁眼就是那老王八的标配发型。被吓得不敢置信的目光往下移了点，想来应该是有心理阴影了。待到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一睁一闭之后，还是那熟悉的布料针脚，熟悉的微偻的背，熟悉的看不见脸...

　　“老，老王八？”

　　那老王八可能没意识到傅觉是在叫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侧面看不到脸，只感觉身形比较矮小，站稳了勉强能挨及自己的下巴。那胳膊撑着木凳子边沿，看起来莫名的细弱。

　　这会傅觉撑起身子，感觉自己浑身骨头又被重组了一遍，关键部位仿佛换了新。但脑子可能不大清醒，他莫名觉得越看这老王八，越觉得他有点说不出来的瘦弱。甚至还看见本应该懒散浇花的师父在那老王八面前蹲着，取下了假胡子的样貌还是原本中年男子的样子。

　　就是脸有点绿。

　　他听见师父语气恭敬，甚至有点诚惶诚恐地开口:“这小子醒了，我先去服侍服侍他啊，您先好好休息，嗯嗯。”
　　用的是中年男人原本有点沙哑而厚重的声音，有点小敷衍，大恭敬，听起来有点像太监本来是侍奉太子的，但刚对太子妃做完了什么之后的那种马屁。

　　傅觉和王八都惊了。

　　傅觉受宠若惊之余，望向老王八的神情有点复杂，心下飞速的瞎揣摩这俩什么关系，从民间话本再到巷头八卦，当即脸有点僵。

　　老王八若有所思的装过头，正好对上傅觉望向他的视线。

　　傅觉现在不是僵了，是碎了。

　　这是老王八长的稀松平常，有点娃娃脸，眼睛倒是大的，所以射出的光显得复杂而耐人寻味。鼻梁侧和眼角都有稀碎的皱纹，但皮肤偏白，若非凑的近看不怎么出来。想来年纪可能和师父差不多。

　　可是这他妈怎么看都是个女的。

　　正欲出口的老王八硬生生扭转成了老姑娘，老姑娘的眼神更耐人寻味了。寻味寻到了师父脸上，这次才屈尊降贵的开口，调子是是清朗而略微挑高的，确是女声:

　　“魏民，..我的好师弟。当初我答应了你什么，这回来讨个报酬倒是从百般抵赖到忽然毕恭毕敬的，吓得我受宠若惊还来不及，这回好了，你徒弟喊我什么来，你来复述一遍。”

　　碎成片的傅觉把视线僵硬地挪向师父。
　　什么玩意，师伯？

　　师父的眼神恰到好处的表现出一丝“我不知道他为啥要叫你老王八”的茫然和无辜，然后被那老王八本人瞪得不敢装，脸色顿时复杂了，从青变赤，有点姹紫嫣红。

　　还没来得及当场变黑，傅觉一下子理明白了什么，大概知道师父这是把自己卖了，但卖的途中被老王八发现了。行，君子厚德骗人，这会好人做到底，就帮你这师父一把，别被这王八用壳子装起来扔江边葬在鱼腹了。这便开腔就换了副口吻，一下子仿佛抹了蜜，甚至能织出糖衣来。
　　“师伯好，师伯好，”先躬了躬身子意思上行了个礼。

　　“我说师父前段时间怎么一直在准备那朵稀世奇花的包装养护，那细心，那谨慎，简直是准备赠给心上人的那种细致呵护。这回瞧见师伯大驾光临，就打转念头，知道这朵奇花的主人就该是您这样威严而不失尊贵的。过会您一声令下，我就去师父的宝贝书房给您把花给拿来嘞。”

　　他也不知道那稀世奇花是不是给师伯的。
　　随便跑跑连珠火车炮，反正只字不提老王八。

　　尊贵师伯愣了一下，险些气笑。她抬手慢条斯理的拢了拢鬓边的黑白杂毛，在头顶挽了个漂移出尘的马尾。然后顺手一捋，把那根追魂针捋出来，掂量了两下，又用指甲轻轻地捏了捏。
　　指甲艳红艳红的。

　　她感受到傅觉转过来的目光，便随即烫手山芋似地将追魂针往前一扔，让它轻飘飘滑进了傅觉头发里，藏了个严严实实。与那遍地黑毛融为一体，丝毫看不出什么花来。

　　并未回傅觉的话，倒是对她师弟道:“你这根追魂针是哪家坊子定制的，怎么落了个肉麻的‘珍重’上去。”

　　“你的珍重我不大需要，还是送给你徒弟好了。”

　　那边蹲着，假装是只毒蘑菇，沉默许久的师父脸上那方姹紫嫣红已经慢慢褪去，这会长舒一口气，先转向傅觉道:“追魂针别洗头洗没了，自己慢着点挪回屋养养伤，我和你师伯聊聊人生。”

　　说罢起身抻了抻腿，立在师伯一侧。俩人腿并腿站在一起，都有点前佝的身子弯成了恰到好处的弧度，都是细柴般似的身材。
　　师父比师伯高了一个半的头。

　　傅觉听到“人生”这个描述嗤了下，那人要是真有谈人生的心过得就不是现在这个糟样了，就算是乱打一通也比那些一天到晚在城楼底下耍杂耍的“武将”高出个档次。

　　他转身就走，感觉自己浑身乱戳乱动的骨头这才痛了起来。心下不知道为啥，想的却是:我根本找不到哪根是追魂针，怎么让他洗头洗不掉。

　　直到回到熟悉的房间，他的脑子才开始正常工作。所谓正常，就是串起始末，对着摆在面前张牙舞爪的真相来一拳，再给傻如山猪的自己又来一拳。

　　这老王八是师伯假扮的，那之前自己所经历的所谓生死，便是真假参半，如果师父做得出来，甚至全是假的。也就是说，那曾经自诩的出入生死，所凭借的并不是能力甚至直觉，都而师父所耍来的一个把戏。

　　所谓红尘历练，都是骗人的。
　　他不由来的生出一丝后知后觉的怨愤。

　　这厢喊自己回房间休息，分明就是让自己好好想想。能想通了就成，自个继续跟着师父屁股后面学着点没屁用的东西，过着和师父一样比和尚还要随缘的泡茶楼背圣贤书的生活。

　　要想不通，就拉倒。拉倒能怎么办呢，也就离屋出走，自己去江湖上走一个混乱不堪的遭，罹遇点话本里小侠客不得不经历的风雨飘摇，最后屁滚尿流地逃回这偏安一隅，龟缩在桃花源似的山林。

　　可傅觉这人别的没有，想得开是第一流。这会阳光顺着房檐丝丝缕缕地浸下来，洋洋洒洒的铺在书桌，悬起来的笔尖，和他的鼻尖。而方才那点刚开始生长滋生的怨愤和不爽，好像随着阳光和花香的渗入一分分的消失殆尽。

　　幸亏是夏天。

　　他看着漫上鼻尖，图谋不轨的阳光，想:
　　“我想这么多干什么呢。”

　　他反正是为我好。

　　门外传来咚的一声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