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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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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怀瑜从未刻意去记分离的日子,可每一天的过去就像早上起来要刷牙一样自然地提醒着他,他已经离开了那个家,离开了江琛。可重逢来临时,一切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江琛待他过于自然,就像那场重逢只是一个毫无分量的梦境,只有自己被困在梦魇里撕扯灵魂,而江琛却早已梦醒。
或许心怀芥蒂的只有自己罢了,叶怀瑜无奈地想到,江琛日理万机,又怎么会把这个不成器的弟弟放在心上呢?他捏着纸条,半倚在门口,等着指针一点点逼近十一点整,就像灰姑娘等着时间齿轮的审判。
门却突然开了。
江琛边擦着滴水的头发,边道:“还不进来?”
叶怀瑜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乖乖地迈入了房间,就像被爸爸妈妈接回家的小学生。
“怎么知道我到了?”坐着看江琛擦了好一会儿头发,叶怀瑜才轻轻问道。
“感觉到了。”江琛答。
叶怀瑜生性敏感,这或许是做演员的天赋,可在生活中却显得犹疑,一如他站在门口踟蹰着江琛的态度,又如小时他小心翼翼试探江琛对自己送的生日礼物的看法。
叶怀瑜忍不住笑,大抵是江琛的语气太过熟稔而理所当然、时间似乎没有在他们之间留下隔阂,只是把那份默契放大了。
“怎么会来?”
“来看看你。”江琛毫不掩饰。
“看我?”叶怀瑜笑,“终于准备看我演的戏了吗?”
“你最近有演戏吗?”江琛轻飘飘地反问。正如前几天李宇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但你现在有戏演吗”,如出一辙。
叶怀瑜的笑容甚至没来得及收回去,他只能沉默。
江琛也不着急,把擦头发的毛巾挂回架子上,这才开口:“听说王挺找你演《黑色》的男三?”
叶怀瑜先是一愣,马上意识到江琛一直对自己的监视,一时间他不只该气恼江琛的无礼,还是动容江琛的关心。一瞬间涌入的情感过于复杂,他无法用理智分析,大概是不能让本就不成器的弟弟太过分吧,叶怀瑜暗示自己,于是无奈地摇头:“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可你失败了。败给一个用一天红起来的人。”江琛没有接话,自顾自道。
叶怀瑜马上反映过来李宇在车上说的:“你说谢唯?”说完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记住了这个名字。
可这不正常。叶怀瑜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江琛从不是在意这种消息的人,能让他记住的原因只有一个。他笑了出来,显得有些苦涩:“谢唯,是你捧的?”
“是的。”江琛没有否认。“没有事先调查,没有耗费心机,只是我们公司员工去北戏随机挑选的,尽管如此,我们只需要一天,就让他红了。”江琛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一点小小的得意被深深地藏住了。
“小瑜,这就是资本的力量。你执着追求的东西,不过是资本的爪牙罢了,你还是看不清吗?”
叶怀瑜终于明白了今日的重逢并非求和宴,而是胜利者向失败者的耀武扬威。叶怀瑜再也坐不住,他费力控制住甚至有些颤抖的声音,不想如真的失败者一样摇尾乞怜:“你真的不懂吗?总有人是不一样的。”
江琛没有回答,只说:“国内影视市场不断扩大,投资人甚至在电影上映前就能通过广告植入等方式换回投资,谁还在意拍出来的是电影还是广告宣传?电影拍的好赚的钵满盆满自然两相欢喜,电影拍得烂无人问津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赚的少一点罢了。市场决定了投资人根本没有动力去改善电影,这是事实。”
“那是投资人,不是电影人。”叶怀瑜反驳道。
“电影人?没钱怎么拍电影?”江琛也笑了,“《三人行》的剧本却打磨了3年,你为了这个角色准备了快一年,赚的还没有同期3个月拍出来的流水线动作片多。”
“你不懂,有的东西是无法用钱衡量的。”
“是吗,比如什么?”
“比如对电影的爱。”叶怀瑜不愿意说如此肉麻而幼稚的话,可琛却咄咄逼人,“电影需要钱,可也需要爱。有人仅把电影当成赚钱的工具,就有人赋予不同的含义。江琛,有人那样做了,不代表那就是对的。你固然可以用1天捧红一个人,但那又如何呢?我拍电影从来不是为了这个啊?”
江琛对一切“爱”都谢绝不敏,闻此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可是游戏规则已经是这样了。”
“你为什么不做改变规则的人?”叶怀瑜问道。
江琛从他的眼里望去,只看到无尽的平静,仿佛他说的不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没有丝毫惊骇之处。
“如果今天找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以后就不必了。反正我的行踪也会有人报告给你,就不必让我本人亲自说明了。”叶怀瑜看江琛没有开口的意思,从衣帽架上拿下外套穿上。
江琛没有拦他,甚至不再说话。
叶怀瑜走到门口,又转过头忍不住对江琛道:“这场架我们应该在一年前就吵完了,如果你不愿意接纳我的选择,今天来找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江琛终于不再沉默:“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喜欢电影?”
叶怀瑜嘴唇微微翘起,像回忆起什么美好的事情,轻轻道:“因为一个人。”说罢,他想起什么似地补充道:“虽然他永远也不知道。”
江琛先是一愣,突然大步走到门口,途中撞到了沙发的硬角也不曾停下,只跟叶怀瑜道:“你走吧。”他的声音又急又快,难得有些失态。
叶怀瑜应声离开。
偌大的房间又只剩下一个人,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江琛缓缓靠着门背滑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这是他当年在孤儿院最爱的姿势,让他有极了安全感。二十几年过去了,手中的财富已经到了无数人穷其一生无法望其项背的地步,可他却仍然像小孩子一样,竟然需要通过生理的舒适寻求心理的安慰。江琛一边自嘲,一边放任自己的偶然失态。或许是最深爱的弟弟一遍一遍地试图逃离自己的掌握,又或许是他从不知道竟有人在弟弟的生命中留下了如此重要的痕迹,一切都脱离了他的设想。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试验的可笑——原来一直限于规则的人是他。
不只过了多久,江琛从口袋掏出手机:“重新整理X从小到大在戏剧社遇到的人,按照影响力的大小排序。”
那边应声达到,江琛又拨通了秘书的电话,言简意赅道:“继续投资《黑色》,但不指派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