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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救援爭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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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落日的午後,是山林最溫柔的時刻,徐徐清風伴隨著未消暖意,教人心開意闊,眉宇舒散。
皇甫紹謙無似周遭兇狠的蠻卒,神色從容的跟著前頭黝黑的中年蠻子,一步一步地遠離那羈押他多時的鐵牢洞穴,教適才還在牢中一翻博搏才將人帶出來,在前後押送的一干蠻族青壯不免楞神。
「這就是早前躲那麼久的俊小子,膽子挺大啊,一點兒也不像弓子說的那模樣啊。」
「每每被人攔成那樣子,弓子還能瞧清人長啥樣啊他?」適才袖子都被扯掉的男子道。
「看來是認命了。」
「看這模樣,你說,會不會...?」其中一個長相猥瑣的男子道。
「欸,你別亂來啊,一會兒就入鍋了。」
「就是,別壞了口味。」
「這麼漂亮的人,一定很美味吧。」
似是仗著語言不通,蠻子們肆無忌憚的說著露骨的話,教已暗中掌握對方語言的皇甫紹謙心下微慍。
「到了,你們留一個人下來看著,其他人同我回去做準備。」
穿過一處空地,男子領著眾人來到一處紮在小河邊上的深藍色帳篷,隨即轉身道。
「我,我,我留下來。」那猥瑣的青年道。
「喂,你不會...」
「瞎想什麼呢,就看看,看看!」
聽到兩人對話的中年男子看了兩人一眼,隨即默認離開。其餘人見狀,便也聳肩離去了。
算了,橫豎前頭兄弟們也都佔過便宜了,這回本就該輪到這大兄弟了。只是見了這姿容難免不甘心,才會故作姿態的勸解一番。
不過對他們來說,對人肉的渴望早已大過對美色的慾念,否則也不會表現這般平淡,不過基於美味的追求,還是有人忍不句說了聲。
「別太過份,這麼漂亮的不多見。」
「知道了,知道了。」
一旁聽著這群人對話的美麗青年,長睫微扇,靜靜露出一抹溫柔淺笑。
「怎麼會,怎麼會...」
深幽的洞穴中,不停傳來低啞的嘶鳴,伴隨冷風嘯嘯,頗有鬼哭啼嚎之感,然對尋蹤而來的百里追魂,卻如夜間照明般,起到了最佳的引路作用,是以不過片刻,便來到了關了眾人近半月的牢房門外。
「誰是蒙瞳?」
望著鐵籠內神情萎靡,卻詭異的涇渭分明的人馬,百里追魂很自然的看向身著侍衛統領服飾的鄭平。
「你是...」
一時間尚未回過神來的鄭平尚見迷茫,離牢門最近的商賈張大富已上前道:
「在下張大富,不知少俠如何稱呼?」
看出牢裡眾人似甫受驚嚇,猶自驚魂未定,百里追魂眉頭一皺,卻是答道:「百里追魂。」
「原來是百里少俠…」
「我是!我就是蒙瞳!你就是我爹派來救我的吧!」
張大富話聲未落,一道身影便自鄭平等人身後竄了出來。
原來早前蒙瞳在鄭平等人定下以鄭捷李代桃江之計時,便明白此事不可能成功,遂將早早保存的泥塊,以水混稀,藏在身上,趁著蠻人入內追捕時,塗抹手腳,將原先被眾人藏得好好的皇甫紹謙推了出去,讓蠻子以為皇甫紹謙便是他們早前看到的自己,如此行為,自然引發眾怒。
眾人雖然沒有看到蒙瞳推皇甫紹謙的一幕,可皇甫紹謙是因為追捕亂竄的蒙瞳才被人發現卻是不爭的事實,只是李石頭等人大力維護,加之眾人還有理智,這才僅僅怒目相視,未產生激烈衝突,可這突如其來的結果,也讓早先算計好後果的所有人瞬間沒了主意,這才有百里追魂聽到的失神低喃。
想不到,方以為生機已斷,前路又來。眾人大驚大喜之下,難免一時難以回神。倒是商賈出身的張大富,心思敏捷,很快便回過神來,卻忘了做下此事,早早有了心理準備的蒙瞳,才是這會兒神思最為清楚的人,是以話聲未落,便被人搶了話頭。
「欸...」
適才燈火昏暗,場面混亂,眾人只見蒙瞳被人扯落外袍,隨即便見皇甫紹謙被當作蒙瞳被卒子捉住,如今正眼相對,看到蒙瞳臉上污泥,如裂縫石牆斑駁的佈滿臉頰,這才明白蠻卒為何認錯人的張大富驚嚇同時,心緒亦不由鼓動了一下。
倒是門外的百里追魂神色如常的,似是沒注意到眼前少年如何的詭怪恐怖,只是靜靜的望著張大富的神情,在確認眼前少年所說是真後,便點頭示意道:
「讓開。」
「慢!」
看出百里追魂意欲破門的張大富,上前阻攔道:
「少俠且慢。」
「何事?」
「請問少俠,您帶了多少人馬,預計如何走脫?」
張大富拱手問道。
「只我一人,破門即走。」
「這...」
聽到對方果然沒有後援的張大富內心雖滿是苦澀,但也明白此人本就是獨來獨往出了名的,只是如今涉及自身性命,難免心存奢望,不過也不是全無希望。
在內心給自己提了提氣,張大富謹慎的望著百里追魂年少卻冰冷,教人看不出表情的臉龐開口道:
「非在下長他人志氣,滅自己滅風。實是此間土著悍勇非常,更兼擅於使毒,以少俠一人之力,恐無法將我等一行盡數救出。」
小心的偷換概念,將所有人算在了百里追魂援救的對象中,見對方沒有異議,方嘆了口氣續道:
「...我等並非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只是早前被這裡的蠻子強行灌下化功散,氣虛體弱,走沒幾步路,全身氣力就會流失,需休得片刻方能恢復點體力…然此地離官道距離甚遠,若無接應,以我等情況,恐未至半途,就會被蠻子擒回…若少俠當真有心,能否先將適才被蠻子們帶走的皇甫大夫救回,讓他先為我等解毒後,再行脫出?」
張大富小心翼翼的說著,邊說邊觀察百里追魂的表情,見對方在說及他們的情況時,有些興趣,便著重說明現下眾人的情形,並特意提及皇甫紹謙醫者的身份,與能解毒的本事,讓一旁急著脫身的蒙瞳聽得極其刺耳,忍不住尖聲道:
「你在說什麼笑話?!」
沒料到會被打岔的張大富,神情怔忡,但在察覺打岔的人的身份後,登時噤口不語。
他不是傻子,在見到蒙瞳後,便明白眼前少年或許並非早前他們以為的天真稚子。
想到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種種事件,張大富心下一個激凌,默不作聲的便退了下去。
倒是另側回過神來的陳三手下趙七跳了出來,怒聲道:
「小娃娃懂個屁!毒性不解,咱們走沒幾步就倒了,根本走不了!」
「那就別走,這本就是我爹派來救我的人,與旁人有何干連?」
較常人大一個個頭的趙七有著一張還算英俊的面容,卻因性格暴躁,臉上有疤,以致格外猙獰,每當大聲說話時,臉上疤痕如蜈蚣蠕動,伴隨洪鐘聲響,能嚇壞不少人,不料此回與之正面相對,一直被他視作白兔般無害的少年,居然敢正面向迎,還敢語氣涼薄的出言挑釁,教早看慣死人醜陃面孔,對蒙瞳此時形象本來無感的趙七,登時覺得他辣眼睛了。
「你說什麼?!別以為臉上沾了泥,老子就認不出你個兔兒爺了!」
見趙七攏袖,一副要幹架的樣子,一旁丁有財趕忙上前將人架住。
「得了,得了,做什麼呢你。瞳少爺您大人大量,莫要與這小子計較,也莫要說這些氣話。」
丁有財陪笑的不住彎腰低頭,同時示意左右架住趙七,將人從蒙瞳身邊拉了回來。
「趙七這小子就是個傻大頭,說話不經腦子,瞳少爺何等人物,何需與他計較。何況牢裡也不只咱們幾個平頭百姓,少爺身邊也還有幾個忠心護衛呢,咱們賤民也就是沾沾光,斷無不敬之意。」
丁有財話說的漂亮,更點醒了蒙瞳身後的鄭平等人,見狀,丁有財身後的陳三滿意一天,不著痕跡的使了個眼色給丁有財,丁有財也似膽怯服氣般,訥訥退回原位。
「少爺。」
被丁有財話聲點醒的李石頭率先上前,他是蒙府的老人,也是蒙瞳的母親死前留下來照看蒙瞳的老僕,因著這個原因,蒙越才會讓他以一介奴僕之身,監管蒙瞳身邊的護衛,既是表明自己的態度,也不乏示恩之意。
一直以來,他也一直很明白自己的身分,從不對鄭平等人的行事多加干涉,只在眾人閒暇時說說蒙瞳幼時發生的故事,加深眾人對蒙瞳的印象,擔任潤滑油的角色,是以雖是武功低微,卻也頗受尊重,是以他一開口,鄭平等人便都緘言靜默,旁觀事態。
而他一開口,原先想藉機一走了之的蒙瞳便已知事不可惟,當下變了態度,一臉驚慌的撲向兀自猶疑的李石頭。
「李叔,你叫他開門,叫他開門,把我帶走…蠻子吃人的,他們吃人的!他們剛就要把我帶走了!」
突來變故叫李石頭一時間難以反應,隨及,便是濃濃的心疼。
「少爺,不怕,不怕。您莫要怕,」想到適才情景,知曉眾人心思的李石頭,牙齦一咬,就道:
「少爺您別擔心,如今老爺的人都找到這兒來了,也見著你平安無事,之後若不見你的人,老爺肯定知道該怎麼辦的!」
適才蠻卒入逮人時,對面那頭幾乎扇風的力氣,和皇甫紹謙被帶走時,眾人爆發出的蠻力,在在表明了早前自家少爺的擔心是對的,這夥子人是真的倚恃著皇甫紹謙醫者的身份,不把他家小少爺放在眼裡,甚至有意害死他家少爺,故而李石頭乾脆的撂下了狠話。
卻不料卻讓同樣疑似被含沙射影的鄭平等人臉上瞬間青白交錯,十分難看,還是張大富站了出來,道:「李大爺,您放心,咱東北的百姓,一直承蒙縣丞的關照,怎麼也不可能對縣丞的少爺動什麼歪心思的。」才讓鄭平等人臉上好看了許多。
只是這話中飽含的意味,卻教蒙瞳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東北的百姓?這牢裡除了張大富一行還有李阿牛父子外,還是誰是平頭百姓?
鄭平等人雖是做官的,家裡人也都捏在他爹手裡,自然無需多慮,也只有同為百姓,卻浪跡天涯,做不了良家子的朝奉商團一行人算不上東北的百姓了。
張大富看似表態,實則也是在陳述利害,只是在場的人,除了蒙瞳,也就只有陳三與丁有財真正聽懂了這句話。
「這是拿我們做壞人呢。」丁有財向身邊的陳三道。
「無妨。」
見狀,明白陳三意思的丁有財便也不多話的由得張大富周旋。
張大富見兩方陳三那頭無人出聲,便明白了對方的意思,再看蒙瞳姿態,便知自己摸對了脈門。
「小人適才所言,句句發自肺腑,不讓少俠就這麼帶走少爺,也是為了少爺好。一來,少爺同我等一般,被蠻子灌了藥,需有人撐持,百里少俠卻只一人,路上要是出了什麼狀況,可就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二來,這蠻子下作,善於用毒,若是有個大夫隨行在側…」
「隨行在側又怎樣,還能立時給你解毒不成?」
蒙瞳不悅抬頭,張大富立馬將餘下話語盡數吞下,改道:
「瞳少爺說的是,只是這人多力量大,何況蠻子勢眾,又熟悉地形,縱是難以力敵,也可分頭游走,纏鬥一時,為瞳少爺爭取些時間。」
話說的好聽,可蒙瞳也明白張大富說的話不無道理。
別的不說,就說現下他全身乏力無法遠行,若叫百里追魂全程背扶,百里追魂的行動自然受到影響,若再有人搗亂,讓他們被人追上,那後果可就叫人不堪設想。
與其如此,還不如把人都放了,讓他們各自逃命,也好過被所有人針對。可要他同意將皇甫紹謙救回,卻是萬萬不能的。
「哼,就算你說的都有道理,可你也該知道,蠻子領人是去做什麼的。現在派人去救,擺明了就是告訴人家咱們這頭有人來了,要逃命去了,那和送死有什麼兩樣?況且,人要是救出來還好,人要沒救出來還搭進去個人,那不是…」
蒙瞳話聲未落,可眾人都明白他要說的意思,張大富見狀,只能長嘆一口氣,道:
「其實,還有一個方法……」
「哦,什麼方法?」
見眾人感到興趣,張大富苦笑道:
「還記得皇甫先生曾經說過的話嗎?他那隨身布包裡,還有一瓶百花丸…」
張大富話還沒說完,所有人皆如夢初醒,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沒錯,沒錯,大夫確實是如此說過。」
「沒錯,如此一來,也不用怕驚了蠻子。」
見眾人盡數贊聲,張大富沒去提醒皇甫紹謙也曾說過瓶中丸藥數量不多的事實,而是觀察著蒙瞳與李石頭的表情,待得兩人贊成的點頭後,方轉身向門外的百里追魂道:
「百里少俠,此事恐需煩您走一趟,我這就讓人將那布包的模樣給您說一遍…」
「布包?什麼布包?為什麼不救皇甫大夫了?」
就在張大富以為諸事底定時,一直呆楞著聽著眾人你來我往的李阿牛突然開口道。
「你們不救皇甫大夫了,為什麼?大夫他懂得解毒啊…」
「阿牛,別添亂。」一旁年過花甲的李老漢趕忙上前制止。
「可是…」
李阿牛還待掙扎,卻教一旁得了主家暗示的兩名家丁按了下去,百里追魂見狀,眼神微閃,卻是沒有多問在得知該取得的情報後,洒脫轉身,讓一直暗中關注著他動作的張大富,失望的垂下了肩。
是了,這終究不過是個賞金獵人。
什麼少年第一俠客,也不過是個收銀辦事的庸人,可笑他還以為…
「呿,還什麼少年第一俠客呢,我看和寨子裡養得大狼狗也差不多,就是模樣俊了點兒。」
一直站在丁有財身後的六子在百里追魂走後,突然出聲道。
「得了,你道俠客英雄榜上的第一俠客這麼好請?這一年多來,同名同姓的都爛大街了,若不是眼下咱這地裡沒油,你以為咱會信?」
丁有財瞟了一眼蒙瞳,嗤笑道。
他這麼說是有根據的。江湖傳聞,這百里追魂名門後起之秀,只因初出茅廬,不知深淺,才會出手攬下大案,幫助朝廷剿匪,引來百姓爭相追捧,被師門長輩帶回重新教導,致名盛之時莫名沉寂。
惟朝廷不甘此等機會,才會有疑非本人暗中揭榜的事情甚囂塵上,加上之後朝廷又藉此傳聞,欲趁機整肅俠客英雄榜鬆散的作業流程,間接核實武林中人的訊息,讓綠林好一番震動,也讓朝野一時緊張,後因關外不靖方不了了之。
朝廷為了安撫武林各派,不得以放鬆了英雄榜的管制,坊間遂出現了許多身著黑衣武袍,腰繫一把墨色長劍,就自稱為英雄榜上排名第一的百里追魂,雖多氣盛,卻未行什麼大惡,只是能力有高有低,素質也參差不齊。是以六子與丁有財兩人的對話,並非空穴來風,卻也不安好心,畢竟血枯林何等兇險,若真懷有惡心,直接一面殺之何等乾淨俐落,何需前去取藥,吃力不討好?
但丁有財相信李石頭等人必不會揭穿他的用心,果然,他聽到李石頭瞪了他一眼後,對蒙瞳說道:
「....近年來坊間確有些傳聞.…好在稍後那位少俠會取來解藥,讓我們隨您一同離開,到時候,您可千萬要記得跟在老石頭或鄭平隊長的身後,不能一人落單,同那人太過親近了....所謂防人之心不可無...此人出現的確實蹊蹺...他突然冒了出來,是真是假不好說...,眼下咱們身處險境,還是小心為上.......若對方是真的箇然是好,但若不是…對方不惜性命,冒名來此,必有所圖…如今老爺位高權重,少爺又是老爺的惟一嫡子,甚為愛重,若真有個萬一……」
聽到這些話,丁有財的眼神狀似無意的與前方陳三對上,露出得逞的笑意,身邊六子也不動聲色的退回丁有財身後,只角落裡的張大富露出了抹苦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