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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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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綠的山峰深處,一座看似久遠,與世隔絕多時,胚土微傾,多以石木草建的頹敗村落裡,一道纖長身影,信步其中。
皇甫紹謙看著眼前雖無城鎮熱鬧繁華、堂皇大氣,卻也整飾的乾淨齊整的街道,心生感嘆。
當日他不過是在踏出門外時,見周遭環境殘破凋零,穢物橫生,一時不察面露不愉,百里追魂便悄不作聲,費了幾天功夫,將整片殘磚敗瓦之處,整落得清幽雅致。
雖不過表面功夫,可頹圯的草堂籬笆外,含苞待放吐枝新綠的枝芽,和不甚名貴卻相合得宜的簡單佈置,卻讓此地流露出一股欣欣向榮的鄉野風彩,教人看了舒心不已,如此用心,便是一直因百里追魂身份,而對其始終有所保留的皇甫紹謙,也不由心生觸動。
他沒有想到,那樣的人居然生出了這麼樣一個孩子。
不過想到百里追魂的話,他又覺得理所當然。如果不是對方生而不養,不曾教導的話,怕也教養不出百里追魂這樣嫉惡如仇、耿直單純的性子。
只是可惜命不好。有那麼樣一對雙親。
男的殺兄奪權,為了上位,連感情也可以拿來利用,女的則是背主忘恩,不顧恩義,連自己剛出生沒多久的孩子都可以拿來誘敵擋招,其心狠程度,堪稱一絕。
想到追里追魂透露出的,被皇家用來試探道家能為,藉機往人家裡埋釘子的話,皇甫紹謙又覺得這對男女果真相似,就是不知,怎會生出百里追魂這樣心軟的孩子。
想到這裡,皇甫紹謙對這個,他該稱之為表弟的百里追魂,就有些憎恨不起來了。
當年他被迫流亡宮外,帶著幾名侍從,如無頭蒼蠅四處亂竄時,遇上早先故假一年的先太子影衛首領巫棲霞,方知對方是因生產躲了出去,雖心中起疑,但見對方產後體虛,又一臉傷情,在周遭人的勸諫下,方同意見對方一面。
不料那女人竟藉著要讓他看孩子,兩人靠近之時,拔刀行刺,他雖有所防備躲過了這一劍,孩子卻被誤傷刺中,放聲大哭,他一時怔神,中了對方一掌,情急下將手邊的焚經散灑向對方,奪路出逃,卻不料那女人竟以強褓中的孩子擋招,追了上來,他才被迫墜入懸崖,做了數年的藥人。
想到這裡,皇甫紹謙心沉的同時,亦不由為百里追魂,這個他該稱之為表弟的少年,感到幾分不知該恨還是該嘆的唏噓可憐。
要知道,焚經散本是他幼時聽宮人提及,好奇之下就手中孤本作出來的半成之品。那時他尚且年幼,心性不穩,因母妃早亡,心中總感不安,一日聽聞宮人碎嘴閒聊,擔心父王再添妃子,自己再有弟妹,會就此失寵,早早夭折。所以在得到方子時,不惜花費了半年的光陰,收集藥材,研製出的藥物。
因此物只對女子有奇效,且父王也一直沒有再對其它的女子表示親近,他也就沒有什麼想法。
但這畢竟是他親手做出的成藥,不說是否有用,單就那一份安心,就足以將它帶在身上。
後來東宮出事,變成肘腋之間,他其實沒有太多時間打包東西,還是當日張大伴向他說起巫氏的事時,他才下意識想起腰際護身符裡的東西。
那時的他,便是仗著手裡的這個東西,才會假意被說動,同意和巫氏見上一面的。
畢竟巫氏已經見到了張大伴,躲避沒有意義,倒是他同意見面,可以安撫對方,爭取時間,若他疑錯,也沒有關係,橫豎他也沒打算一見面就翻臉,若能藉此機會誤會冰釋,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只是他沒有料到巫棲霞居然會連自己的兒子都不在乎,才會棋差一著險些喪命。
更沒有想到,自己還有再見到那孩子的一天。
「先生。」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皇甫紹謙的思緒,就見昔日僅持一柄長劍長身玉立的少年,肩負長弓,背擔柴禾,腰系柴斧,雙手拎著一袋袋生鮮活物,神色坦然的向他打著招呼,不知怎地,竟讓皇甫紹謙為數不多的欠意,再度湧現。
腦中浮現起百里追魂那張僵直冷硬,卻每每總在望向他時,線條柔和的表情。
「你回來啦,看樣子,今天的收穫不錯。」
「嗯,大柱家的母雞早前抱窩了,我抓了幾隻回來。」
「呃,」被百里追魂的話中的意思嚇到了皇甫紹謙,有些回不過神,「少俠是意,莫不是....」想養雞不成?
「大柱說小雞毛絨絨的,挺乖,他妻子和小孩都很喜歡,養大了還可以生蛋。」
等等,似乎有什麼奇怪的東西混了進去?
皇甫紹謙努力的消化著這突如其來的大量訊息。
妻子?小孩?喜歡?這跟養雞什麼關係?
難不成百里追魂還真打算在這裡成家不成?
對象是誰?
不對,這不是重點,皇甫紹謙揉揉了腦門,發覺自己似乎又被百里追魂的話帶偏了。
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百里追魂和他之間的對話,就有些像鄉裡村婦們的日常閒談,以致原先兩人身上原先屬於龍子凰孫的清貴驕矜盪然無存,倒像是鄉野夫妻般一身的煙火氣。
只是看到百里追魂興緻勃勃,滿臉討好的表情,皇甫紹謙也就說不出什麼別的話了。
罷了,橫豎家裡的活兒都是對方做的,他成日除了泡在藥房裡的時間外,也就三餐出來用飯,外加三不五時出門走走,家裡養雞不養雞的,對他還真的沒差,於是也就不多說什麼了。
「你喜歡就好。」
見皇甫紹謙沒有未露喜色,百里追魂想了一想,自身後籃子裡抓了抓,捧出了一團黃毛。
「喜歡嗎?」
被百里追魂突來之舉嚇到的皇甫紹謙,見夕陽下少年忐忑不安的表情,倏忽莞爾。
「嗯。」
「怎麼,你還在想他?」
賀平自廊下走來,對著站在亭子裡凝視著天上弦月的賀松道。
「沒有,只是在想這段時間,京城裡的局勢。」
「嗤,」見賀松不肯承認,賀平也無謂堅持,而是順著對方的枱梯,將話題帶到今日來的目的。
「今日誠王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若我們不能拿出更多的東西,他怕是不會再給予更多的幫助了。」
「是嗎?」賀松譏笑的輕哼一聲,「除了這座宅子,他還給過我們什麼幫助嗎?」
「哼,皇室中人,不都這副模樣,」賀平同樣的諷刺道,「不過這麼一來,怕是族裡的人,都會傾向延齡了吧。皇室中人的嘴臉...哼哼,很能讓人怨恨哪。」
「無妨。」賀松不甚在意的聳了聳肩。「就讓他勢大吧。」
「你就不怕收不了場。」賀平有些驚疑的看著依舊水波不興的賀松。
「那又如何,」賀松冷靜的道,「人生只有一次,總得讓他們自由選擇一回。」
聽出賀松語中含意的賀平,心下不定,賀松卻似全無所覺般望著天上的月亮淡淡的道,「放心吧,機會,很快就來了。」
雖然沒有得到那人的消息,可他知道,那人久等不到他們的消息,必然會出手。他可不會真以為,那人放他們活著離開,是顧念舊情,又或當真沒有能力殺了他們。
那只代表,他們離開後要做的事,合他心意。這也是為什麼他刻意放權,任由仇延齡坐大的原因。
但為了以防萬一,他仍是小心旁觀,避免事情出了岔子,只是皇室宗親,從不似他們想得那般簡單。雖然拿出了醫仙谷的證明,但沒有谷主證明的神農令,他們就不具有與今上對等談話的地位。
縱然取得了皇室的愧疚,彌補討好,可若沒有實力,他們在這上京也就是無根浮萍,沒有根基。
更荒謬借著醫術掌握皇家的生死,遙控琦國的大權了。皇帝他,根本沒有讓他們近身的機會,更沒有讓他們看平安診的意思。
也是,既然都知道他們是醫仙谷的後人,也知道昔年的舊事,為了聲名,皇室自然要表現出一份愧疚,一份謙意,好求得他們的原諒。並冀望他們出世,振興醫道。
可這點,是賀松等人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不說他們並非醫仙谷傳人,沒有那樣的本事,就說他們,雖在谷內多年,熟讀了幾年醫書,可一來沒有人教導,二來,天賦不足,以致出去唬唬人還行,真遇上懂行的,那就讓人笑話了。
所以他們這些日子以來,也就擺擺架子,少有出手。琦氏礙於早前的作為,也不好強逼,加上他們所求的尋人一事,至今未有進展,雙方才會一直僵持。
如今誠王這番動作,不過上面派來的試探,他很清楚,賀平也很清楚,局勢,現在才剛開始。
「東西都準備好了?」
「嗯。」
見百里追魂神色,知其心中糾結的皇甫紹不動聲色的勸道:「那便好。此行關鍵,為免少俠心中鬱氣,影響了體內氣血流通,故而我配製了一副丸藥,只需每日晨起服用即可,此丸可助氣血流通順暢,萬不可忘了服用。若途中氣血翻湧,亦不可強自忍下,反噬己身。」
皇甫紹謙將裝著藥丸的瓷瓶遞到了百里追魂手中,見對方放入懷中後,方又看了看對方的神色。
「少俠可是想要放棄?」
「先生...」
見百里追魂面露猶豫,皇甫紹謙輕嘆一聲,「光為少俠如今面上的表情,少俠就必需去。」
皇甫詔謙語氣堅定,令面色怔忪的百里追魂亦不由心下一凜。
「少俠如今已心生恐懼,面露徘徊,難道還當真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不受影響?」
「不,我知道先生說的沒錯。」百里追魂搖了搖頭,「只是...」
「終究是血脈之親,心生牽掛,理所當然。」
「可他們已有家人,」不僅各自另組家廷,還都有了其它的孩子,而他,不過是一段早早被人遺忘的過去,是年少輕狂的錯誤,是縱使午夜夢迴也不願憶起的存在...
百里追魂滿心酸澀,不知如何盡訴心中的悲哀。
「我不想打擾他們。」
聞言,皇甫紹謙定睛,仔細的看了眼眼前耷拉著腦袋,像早前棲露客棧前養的土黃大狗的少年,驀地一笑。如石投湖,激起淡淡波光瀲灩,不僅打破室內沉悶,更打散百里追魂心中愁思,讓氣氛瞬間鬆快不少。
「這樣的表情,不適合你。」皇甫紹謙笑著點了點面色驟然通紅的百里追魂,柔聲道:
「行俠百里,仗劍追魂。少俠心懷正念,自然是神佛庇護,萬事不侵,否則又豈會遇到尊師,」見百里追魂似欲反駁,皇甫紹謙淺笑搖頭,「縱為令尊與貴派師門間的博奕,令師這麼多年以來耗費真元,用心教導,莫不成,單純也只是為了貴派與令尊的交易?」
百里追魂搖頭。他雖然不聰明,但真心假意還是分的清楚。何況經過這麼多事,他也明白,師尊其實是沒有必要每年為他耗損真元為他續命的。他沒有想像中那麼精貴。他只是朝廷埋釘子的一個借口,借口有了,他的生死就已經不重要了,只是他太過癡妄,竟以為親人猶自思念,才會在知活不過成年後,私自下山尋親,結果人尋到了,夢,也醒了。
「既是如此,少俠又有何懼?」
「可是...」
「百里少俠,」皇甫紹謙凝視著百里追魂的眼睛,像是要撫平他內心的不安。
「少俠可曾聽過,日生月落,潮汐潮湧,似常無常。今時月,不似舊時圓。今朝花,不是昔時紅。這是前些日子,喚魂嶺上的一戶人家,告訴我的。因為日子艱難,也不知道還能不能見到明日的太陽,所以對他們而言,每一日,都是新生的開始。」
見百里追魂聽得認真,皇甫紹謙淺笑莞爾,柔和了眉眼。
「我們無法決定自己的出身,卻可以決定要怎麼樣活。」
「此行主要,不是為叫少俠認親,而是為了解開少俠心中的鬱結。要知道,鬱積於胸,於身不利。何況此次,又無令師助力,其中兇險,不在話下。縱使少俠對在下有十足的信心,在下仍不願少俠,留有任何的遺憾。」
「就當是個自己一個機會。此行過後,便是新生,如此,不好嗎?」
「我明白了,先生。」
不知是那句話,打動了百里追魂的心弦,讓本滿臉豫色的少年,露出了一抹堅定的神色。皇甫紹謙見狀,微微一笑,如破曉晨曦,映在了百里追魂腦中。
「放心吧,我在此地,等你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