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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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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魂哥,吃飯囉!」
晌午剛過,灶頭上的火勢未熄,蒙瞳便頂著一身熱氣在灶房裡來來回回走動,四處指點。見最後一道大菜如願完成後,便興高采烈的朝著百里追魂的房門走去。
「今天我讓人做了鍋包肉、小雞炖榛蘑、酸菜排骨,還有一份地三鮮,再加上一份海料湯,四菜一湯,三輦一素,這回你沒話說了吧。」蒙瞳喜氣洋洋的道:「本少爺可不是天天大魚大肉,餐餐多點不吃,浪費的人。」
「嗯。」
看著蒙瞳一臉喜不自矜,驕傲的像隻孔雀,等待他誇獎的模樣,百里追魂一時之間,竟有些不知如何應對,只能甘巴巴的對了下頭。
「噯,你這人的態度怎麼就這麼沒勁呢,」蒙瞳不滿的噘了噘嘴,隨又熱情洋溢的對著他笑了開來。
看著蒙瞳在他身邊唧唧喳喳的像個小麻雀似的歡快模樣,百里追魂腦中一片恍惚。
他記起了年少時,見到同門師兄弟聚在一起時的熱鬧場景,憶起了那時無數片渴望被人關注、圍繞的心情。
曾經遙不可及,千般渴望,萬般想念,但真到了置身其中時,卻又覺得似乎不如想像般的美好。為什麼呢?
他想到身邊的人最常對他說的一句話,那就是讓他明白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的情形。有些事情,不適合他。
就像他身中奇毒,朝不保夕,又被雙親利用,做為與師門博奕的棋子,不說身份與別不同,單就身體情況,便不適合與他人過多牽扯,更別提與師兄弟們同樣練武。真要如此,他怕是早就不在了。又如何能遇上那人,從那人口中得知,往日心切,錯失了多少人的關愛。
想到這裡,百里追魂不由自主的,又將眼神向外看去,就見一道熟悉的杏黃身影自遠方而來,身形逐漸明顯,當下瞳仁一縮,拱手向蒙瞳道:
「這段時日,承蒙照顧,酒菜房錢我放桌上了,請。」
「什麼?」
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蒙瞳尚且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就見百里追魂已然側身自廊下跳了出去。
「等等,追魂哥,你到底....」
才堪堪追出幾步,就見到遠處那抹杏黃身影的蒙瞳瞪大了眼睛。
「是他...」
「百里少...?!」
皇甫紹謙未及招呼,就感身子瞬間離地。察覺到自己被人腰攔抱起瞬間,瀲瀲秋眸閃過一絲殺意,卻被一旁被攔腰截斷的刀劍斬斷,默默斂起長睫。
而擋下殺招,將人抱起的百里追魂,則是一個側身,便帶著皇甫紹謙退出百步開外,迅速消失。
綠草如茵,鋪青叠翠,草木欣榮,百鳥匯集,卻被突來的疾步聲打破這片寧靜,剎時,百鳥驚飛,林木肅殺,被抱在人懷中的皇甫紹謙輕輕皺了下眉,長睫輕斂,掩住眸中秋水倒影,對上方向他表示稍後會向他解釋的少年,微微揚了下唇角,表示接受,卻不知這一個小小的弧度,看在只能勉強看到唇形的百里追魂眼中,竟成了一道羞澀的笑意,讓這些天來,受蒙瞳與喬玉顏幾番調教,已識男風存在的百里追魂,瞬間心跳加速,腳下一個錯步,險些絆到,好在關鍵時刻回神,沒讓人察覺異樣,只耳廓紅暈久久未消。
「這裡是…?」
甩開身後追兵的百里追魂,在皇甫紹謙的有心引導下,將人帶到了前些日子查探血枯林內部情形時,發現的一座廢棄村落。
此村落位於喚魂嶺深處,靠血枯林的山坡,山坡背面就是血枯林內的蠻族生活的勢力範圍。因此地理環境,人煙罕至,百里追魂也是幾番思量,才決定將人帶來此處,故而面對皇甫紹謙的疑問,很是坦然的道:
「這是我前些日子發現的村落,山背便是血枯林的範圍,尋常不會有人靠近,先生可在此稍稍歇腳,晚些時候,追魂再去探探情況,找個好一點的落腳地方。」
「原來如此。」
示意百里追魂將他放下的皇甫紹謙,狀似不經意的走進了裡頭惟一一間青磚瓦蓋的大宅子,「我看此地就很不錯,無需再找地方了。」
「可是...」血枯林就在左近。
看出百里追魂的不贊同,皇甫紹謙笑道:「看來,山那頭的居民還活著。」
見百里追魂眉頭未鬆,皇甫紹謙神態詳和的如同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既然還活著,就代表他們罪不至死。如今我們不過比鄰而居,又無利害衝突,少俠又何需擔心?」
「話雖如此,這距離實在太近,先生又不諳武功..」
「不諳武功又如何,莫不是少俠打算放我一人在此?」優雅細緻的眉眼微微上揚,帶出一抹狡黠的笑意,讓隽秀沉靜如似自山水畫中走出的男子,瞬間多了一股讓人捨不得錯眼的靈動色彩,教百里追魂心頭一震,忘了回答,好在皇甫紹謙也沒指望他開口,不過片刻,便收起了面上的笑意,沉穩的分析道:
「蒙府勢大,對方既已尋到了喚魂嶺,如今官道上,必然會有他們的人手,就是僥倖脫出了他們的視線,在這東北地界,被找上門也是遲走之事。何況要除少俠身上的隱患,起碼需要月餘時間以上的調養,這還不能算上藥材煉製的時間,而少俠身體的情況,也不宜再拖。」
「是追魂連累先生了。」聽到最後一個原因,百里追魂心懷愧疚的低下了頭。
「少俠說岔了,該是紹謙連累少俠才是。」
看到百里追魂驚愕的表情,皇甫紹謙有些意外的揚了揚眉。
「若不是為了在下,少俠實無需這般避忌。」
看情形就知道蒙瞳對他不懷好意,可如今百里追魂的表情,卻讓皇甫紹謙不得不多想。
「呃,」因為蒙瞳是為了尋他才找上喚魂嶺的百里追魂,只想到是他引來了蒙瞳這個追兵,卻全然忘了蒙瞳從一開始對皇甫紹謙的針對,以致兩人都認為要為蒙瞳此事負責。
但這樣是不對的。起碼對百里追魂來說是這樣的。
「..你說,蒙瞳是來尋你的?」
聽到百里追魂的敘述,皇甫紹謙的神色瞬間微妙了起來。
「是的。」百里追魂愧疚的頭都抬不起來了,只要想到人是他引來的,如今還要因為他,讓皇甫紹謙住在這種地方,百里追魂心中就萬分過意不去,故而努力開口道:
「先生不用擔心追魂的身體,若上天垂憐,追魂得以活命,那自是最好,如若不然,也不過是命該如此,追魂無有怨悔,實無需為此,委屈先生...」
「你說,是那位婦人告訴你,蒙少爺得了心病,故而找上了你,尋你幫忙?」顯然關注重點放在不同地方的皇甫紹謙,打斷的百里追魂蒼白的言詞。
「是的。」
而你信了?看著百里追魂一臉正直的表情,皇甫紹謙吞下了喉嚨裡頭的疑問,乾脆的問起那位喬嬤嬤的情形。
既然他都講得這麼明白了,對方還一直不明白的表情,皇甫紹謙也就懶得再費心思理會,橫豎不過一個才弱冠的毛孩子,也掀不起什麼大浪,倒是百里追魂口中的婦人引起了他的興趣。
「...你說,除了蒙少爺外,其餘的人也都喚她嬤嬤,帶來的下人,也多聽那婦人的話?」
「是的。」
那就對了。皇甫紹謙心道。
無怪乎他從第一眼見到蒙瞳時,就有股異樣的熟悉感,原來是對方的手段是跟從宮裡出來的嬤嬤學的,只是年少氣盛,加之性別不對,才會顯得那麼違和。
蒙府裡有這麼一位嬤嬤,蒙越卻沒有心思防備,可能呢?
皇甫紹謙略一思索,便明白事情怕沒有百里追魂想像的那般簡單,但見百里追魂仍吶吶的站在眼前,口笨詞拙的想勸他改變心意,心中算計便消失大半。但仍是好聲好氣的勸慰道:「此地環境清幽雅致,正適合煉丹製藥,我很喜歡。何況山裡還有嚇人的鄰居,你不在時,也可嚇退來人,至於和鄰居相處的安全問題...」
「少俠與我這段時日,怕是都不便與外人接觸,既然後山的居民過的有滋有味的,想來也是有些門路,少俠不妨也試著和他們打些交道,一來,促進一下感情,二來,也方便採買些東西,打探些消息,免得心裡頭芥蒂...」
聽著皇甫紹謙剖理精微的說辭,百里追魂竟也覺得有些道理,當下也不再勸說,而是開始左顧右盼,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這裡收拾成一個人樣,不教人受委屈。
而被怕受委屈的那人,則是乾脆的撂開手去,站在一旁觀看,時不時的出言指點一番。
「你說的是真的?」
陳朝昇聽著廊下派去城回探聽消息的侄兒回報,心頭一緊。
「是的,如今城裡的人確實是這麼傳的。」
「好了,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訴族裡的人這些時日都老實安分些,凡事不要出頭,有什麼事,都報到這裡來,不要自個兒瞎折騰。就是想討好賣巧,也得巧對了地方,別白白丟了性命,還帶累一家老小,明白嗎?!」
「明白。」聽出陳朝昇語中的認真,陳安心頭直跳連聲應是後,便急急向門外走去。
「看來,你的擔心沒錯,」陳朝昇看向掩在簾後的陳義,「確實有些不大對頭,咱們是該避避。」
早前事多,加上朝奉商團之事難免心虛的陳朝昇,一直努力將自家邊緣化,低調的不出頭,也就沒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城裡的風起雲湧。
如今讓人去城裡打聽了,才知道稍早前,城裡先是傳出了鄭平等人不是正常死亡,而是受血枯林的詛咒變成了干屍,還波及了一名無辜婢女,被縣丞秘密隔離的傳言,令城中百姓一度驚慌恐懼,險些生亂,城中一度戒嚴。直到後來傳出,這其實是人禍,而非詛咒後,民眾的心情才漸漸平息下來。
只是什麼樣的人禍,能讓鄭平等人死著這樣慘烈,眾所紛紜中,其中一個說法最教人採信,那就鄭平等人因護衛不力,得罪了縣丞,才會不治身亡。
當然,這是明面上的說法,私底下,是有人從至今還活著的張大富口中,探出了鄭平等人,不知何故開罪瞳小少爺,才會落得如此下場,否則也不會救回來的蒙府護衛,一個也沒能救回來,就是傳聞中被送出隔離的幾個,沒幾天也都報了喪,只是礙於蒙越的勢力,大家夥兒也就含糊帶過。
因為這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比前頭詛咒之說更令人信服,城裡的局勢,也就一下子安定了下來,只是眾人對蒙瞳的印象,也多了些排斥不喜。
這事到此,也算告一段落。若非陳義告訴他,在喚魂嶺上見到蒙瞳與百里追魂,陳朝昇就算是聽到了這些事情,也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對。
可如今就不同了。
蒙瞳找百里追魂做什麼呢?
若說是為了自己的名聲,就該大張旗鼓的動作,就算是心虛要想買通,也該派個人,私底下商議,而不是這樣看似謹慎,卻無防備的親自登門。
這讓陳朝昇心裡的鼓聲不停嗚響。
他可是知道的,血枯林失陷的人裡面,還有一個最上頭的人要找的人。他不想知道縣丞想補的漏子有多大,他只想保住自己的族人。
「族裡的人,有我照看著。就是你如今的身份,怕是一個不好,就叫人捉去頂缸,」陳朝昇敲了敲桌緣,沉吟道:「若叫我說,這捕快的身份,辭了也就辭了,可如今卻怕上頭疑心,反倒生事...這樣吧,我記得前年鄰縣的魏成東曾讚過你,說是想推薦你去京裡走動走動,這事我幫你報上去,就說你去聯絡關係了。」
陳朝昇抬起頭看著陳義道:
「不過你可別真的去走動。京都那麼大地兒,叔顧不到你,如今這頭一點事情,就弄得咱們人仰馬翻,你可別迷了心眼,看不清自己的本份。」
「放心吧,三叔,義知道該怎麼做的。」垂下的眼角中,閃過一絲精光。
此刻的兩人還不知道,今日的籌謀,竟在未來,為陳氏一族的族人逃過了一輪清洗,也讓陳義未來起了某種關鍵性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