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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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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你這麼心急火獠的把我找來,是出了什麼事啊?」
鄰近邊關虎牢,與軍防補給臨江縣呈三角要勢的綺羅鎮總捕陳義,氣息不穩的剛到門邊便開口問道。
「什麼事,大事!」身為綺羅鎮長的陳朝昇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進來再說,你這像什麼樣子。」
見陳朝昇不像有什麼急事的模樣,陳義這才吐了口大氣,跟著進了房門,轉身將門關上。
「叔,說吧,出了什麼事了,你不知道我這頭剛……」
「唬了個傻子是吧。」
「叔,你知道…」被陳朝昇堪稱即時的消息嚇到,陳義這才發現向來沉穩的三叔陳朝昇,雖是往常居家的打扮,可腳底的鞋秣卻不似在家潔白,反似到泥裡走了一般似的,就連衣裳也有些被外物割裂的細微痕跡,看得出適才慌亂外出的模樣。
做為因地屬險要而增設總捕一職的陳義,除因背靠陳家這個本鎮大族,有陳朝昇這個鎮長的支持外,他個人的能力也是重要的依仗。畢竟他雖然姓陳,卻雙親早亡,族中長輩縱是憐惜他,也不會花大心力栽培他,是以一個瞬間,便明白了情況,也清楚適才門前陳朝昇的做態,只是障眼法,但能令陳朝昇在自家中都需做態的事情,只怕不小。
這麼一想,陳義心中一沉,面上卻半點沒露出來的應道。
「是啊,人雖然年輕,不過卻是大名噹噹的少年第一劍客,這回縣丞老爺可沒話說了吧。」陳義狀似得意的揚了揚嘴角。
「咱這都想好了,等會就叫人把消息放出息,把此事弄得人盡皆知,届時人人都知英雄榜排行第一的少年英雄揭榜逞能,若順利將人救出,自然皆大歡喜,若不能,有此人名聲在前,縣丞老爺也不好再強令咱們主動救援,便是上頭執意如此,為表其愛民之心,縣丞也不好不做阻攔,只要他樣子做出來了,咱們就能找機會全身而退了。像是藉由那百里之名傳出個蒙少爺早已身亡的消息,想來那縣丞老爺,也不至於教底下人為個死人送命,若真要冥頑不靈,届時也可請守軍大人們便是出面,届時誰也說不出什麼。」
「倒是個有成算的。」
「哪兒呢,是三叔這些年指導有方。」
「別的不說,阿義,明兒個,你想個法子,帶你叔我同縣丞派的人一道去官道接應。」
「啊,叔,你這是?」陳義這回倒真感詫異了。
他看的出陳朝昇適才出過門,甚至也猜到了對方有可能直接到了衙門後所,撞見了有人揭榜的情形,可他怎麼也沒想到早些日子還向他耳提面命,不得靠近血枯林地的陳朝昇,居然主動請纓前往,這背後的緣由,不用細想都足夠他嚇出一身冷汗了。
「叔,你沒說錯吧?那可是血枯林啊,早前所有去過那兒的人不是死,就是殘,瘋了那麼多人,個個都說,那地裡的人吃人肉,那地面也都受到了詛咒,不然那林木也不會變成了紅色,枯木猶生,那就是個人不能去的地!」
「讓你去就去!哪兒這麼多費話。」
「叔,話不能這麼說。雖說接應的人只在官道上接應,可誰知道到時會是個什麼情形。何況這近四十年來,就沒活人離開那片地兒,誰知道早前蠻子不出血枯林的消息,是真是假?這回蒙少爺被擄進那片地裡,誰知道是不是因為什麼意外,城裡這些天派去了多少人,回來的有多少,這些,都還是您告知我的,怎麼這回您卻…」
「唉,你道我願意嗎?」見陳義眼眶泛紅,陳朝昇不由亦是動情。
「若非為了活命,我用得著做這等把腦袋繫腰褲袋上的事嗎?」
聞言,陳義不由嚴肅起來。
「叔,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把話說清楚。」
見陳朝昇仍在猶豫,陳義面色一沉,正色的道:
「叔,你還不知道我嗎?咱從小雖說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可其實靠得全是叔的提拔,若沒有叔的幫襯,義也不能坐上總捕這個位子,過上這般安生的日子。但凡叔您有事,義兩肋插刀也是絕無二話。叔還有什麼好不能說的?」
聽到陳義此番言詞,陳朝昇心下也不免動容,只是此事牽連甚廣,一個不好便是牽連一族的大禍,所以他才遲遲未曾告知他人,可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坦白了。
「唉,這件事真要說的話,還得從四十年前血枯林現的舊事說起……」陳朝昇低聲說道。
四十年前,血枯林的草木還是綠的,樹幹鬱鬱蔥蔥,枝啞吐綠,只因老一輩人口耳相傳,兼常有往來商客在此地失蹤,遂成東北凶林險地,一般人甚少踄足。畢竟位居關外,地處偏遠,又不是什麼險勢要地,豐產之所,除偶有迷客,及少部份不信險自視膽大追求刺激的人外,還真沒什麼人會深入那山,而這少部份人,在諸多有去無回的實證中,又逐漸減少,只餘周遭兩間無力內遷關中的兩戶人家,勉強渡日,也是這兩戶人家,率先發現鎮北將軍之子闖入凶林,忙向東北守軍報訊,守軍派人入林,卻無人生還,鎮北侯為救其孫,於朝中上奏此事,引發朝廷爭議,雖最終取得先皇同意,派遣十萬大軍救人同時宣揚國威,將地一併徵收納入琦國範圍,卻不料造就了「十萬大軍入綠林,血地枯林凶地現」的悲劇,一世英名盡毀。
不提入陣的十萬青壯,只有百餘人活了下來,就說那些倖存逃出的人,不過數日,就都化做干屍,血盡而亡,嚇壞一干人臣,就連原先遭大軍燒毀的密林,也都枯枝異變,現出血色櫻紅,讓所有人不禁聯想到當地名稱—血枯林,致此,枯林噬血,絕命弒殺的名聲徹底響遍中洲各處,也讓此地,成為中州大陸上赫赫有名的凶地之一。
原本風光無兩的鎮北侯府也因此由盛轉衰,大琦邊防也為此一時大弱,當時獠人見狀,一度攻城破牆,還是鎮北侯不顧險阻,身先士卒的迎頭死戰,激勵邊軍士氣才保住邊防。
但此戰艱險,雖說最終琦國仍是獲得了勝利,但近關防的綺羅鎮,卻是因戰事激烈,被關外馬賊趁機侵入,殺亡傷重。陳朝昇的胞弟陳朝奉,便在那一年裡,不知所蹤。
「那年,你四叔他才六歲……」陳朝昇像是陷入了回憶中,一臉追思。
「那時大家伙兒都已為他活不了了,你祖父母也這麼想著。畢竟死的人太多了,真的太多,有的找的回來,有的找不回來。屍體太多了啊,鎮上的,城裡的,那路上一片片倒下的,都是人。咱們沒時間一個個看,因為獠人還在外面,馬賊也還在裡頭,咱們只能撐著身體幫著把屍體堆出去燒了,然後趕快去協防,太亂,太亂了。」
像是回想起那時的情景,陳朝昇的臉色一時難看的緊,隨即吁了一口氣,像是回過了神。
「便是因著這事,當年你祖父母才會同意讓你爹去關內闖一闖,結果……」陳朝昇搖了搖頭,像是想起了什麼似不再開口,一旁的陳義也沒有多問,只靜待他平復情緒。
「總之,你四叔沒有死,他還活著,只是被馬賊養了那麼些年,身份上不好說。」陳朝昇簡扼的說道。
他並沒有說他是如何在數年前朝廷派員招安一群馬賊中,發現了自己的弟弟,也沒有說為何身為鎮長的他,沒有認回陳朝奉,陳義也沒有問。
對陳義這樣的識趣,陳朝昇心下點頭,面上卻是沒有多說麼,只是眉頭上的皺折,緩緩的鬆了開來。
「這回和蒙少爺一同失蹤的,還有回城時遇上的朝奉商團。」
這麼一說,陳義就懂了。
陳朝昇,陳朝奉,很容易讓人有所聯想的名字,之前之所以沒有注意到,不過是因為眾人的目光都被蒙瞳父子所吸引罷了,但能隱瞞這麼久,想必也是極限了。何況這世上就沒有不透風的牆,差別只在是否有有心人控制了風透出來的時刻罷了。
「我明白了,叔,蒙少爺適逢大難,咱們身為蒙老爺底下的兵,自然該去壯壯拳腳,也好多救些人。」
聽出陳義話中意思,陳朝昇眼中一瞬閃過滿意,和眼底閃過的一絲悲傷沉慟,陳義就明白了此行的目的。
「其實,」陳朝昇有些哆嗦的扶了扶握把,復又提起精神道:
「你說的對,是該多救些人,」陳朝昇自懷裡拿出一封公文,抬眼示意,「早前眾多繁忙,竟漏了這等要事,」
陳義接手一看,發現這竟是一封由當今直達各地天使的極密要函,底下還夾著早前官差四下訪查蒙瞳失陷血枯林時的一紙記錄。
詳細一看,不由臉色大變。
「叔,這是...」若紙上所寫一切為真,那這回血枯林裡,可就不只一尊大佛供著了。
見陳義已知事態嚴重,陳朝昇伸手將密函取回,坐到桌邊,細細密封如故。
「此事縣丞那裡看似尚不知情,想來是憂心太過,無暇處理公務,讓底下粗手粗腳的蠢人,把此公函夾到了縣府這邊,昨夜我重審卷文,發現這也許也是一個機會。」
陳朝昇細聲說道。
「叔,你的意思是...」
「你也知道,自百年前醫仙谷出事後,醫者便日益稀缺,尊醫令出後,醫尊的地位更是尊貴,如今連上頭都要密訪尋找的醫者,必是不世出的大能,若能得他之助,便是真出了什麼意外,也好有個轉圜,便是你往後,也能有更好的路子。」
「叔,」看陳朝昇動了感情,陳義也不由心下酸澀,他不是木頭,自然也知道這些年來,他三叔對他是真的好,也明白他三叔的個性,不是什麼壞人,就是身為族長,把一族的存續看的比什麼都重要,如今雖說是有意拾了陳朝奉這個隱患,卻也不是不傷情的,所以拍了拍胸膛,活絡的道:
「叔,你放心好了,義知道怎麼做的。」
「嗯,也不知這對父子走了什麼運道,居然叫他們撞了個先,」陳朝昇狀似想轉移情緒的看了眼被陳義拿到手上的箋函道,陳義見狀,也笑了。
「也是,不過一尋常佃戶,上山被毒蛇咬了,不僅沒送命,居然連早前舊患都好了,無怪乎費心遮掩,賣力巴結呢,只是福氣太過,這不就出事了。」
聽到陳義這話,陳朝昇贊同的點了點頭。可不是,當日驛丞接獲消息,說有人看到縣丞之子被人帶往血枯林後,便速往各驛站傳送消息,避免有人聲東引西將人帶走蒙瞳,各地府衙更是挨家挨戶派查一切可能,重點關照了派人前往報訊的富戶張大富一家,與張大富的行蹤。
結果就從其名下佃戶口中得知有一名佃農李阿牛,因待客出遊未趕上繳租,尋路追去,至今未歸的事情。
報案的人之所以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當日離開的兩父子身邊,還有一名長相十分出眾的杏袍青年,讓所有人驚為天人,趨之若騭。
不為那殊顏出塵的相貌,更主要的,還是那人醫者的身份。還有其不吝身份,為李阿牛父子治病的事情。
要知道,自百年前尊醫令出後,民間的大夫就矜貴起來,不似往年只有家裡捉襟見肘,無銀請大夫的貧民百姓才看不起大夫,現如今,就是有錢大夫也未必肯看。
李阿牛父子不過尋常佃戶農夫,家裡為他那哮病多年的老夫早已耗盡資財,沒有餘錢,故而年過二十又身高馬大的李阿牛才會至今猶未娶親,如今平白無故交了好運,眾人不眼饞才怪。
所以當身著在關中,只有醫者才有資格配飾的杏黃長袍的青年出現時,幾乎所有的人都近前打探了不少消息。
所以沒有多久,全村的人就都知道了,李阿牛上山砍柴被毒蛇咬到時,恰好遇上了那入山尋藥的醫者,得醫者善心解救後,本想請醫者回家致謝,結果被醫者看出找上山的李老漢身上哮症,順手幫忙治了。父子兩人過意不去,又身無長物,便帶著初來此地,有意了解四周環境的醫者四下走走,這才擔擱了時間,誤了收租的日子。
這話一出,當下鄉民們全都炸了。覺得李家兩父子不地道了。尤其是親眼見到了李老漢說了半天都不帶喘的老人們,覺得難得遇到這麼個不帶勢利眼兒的尊貴大人,李老漢不說把人帶回村裡,讓村民們也沾沾福氣,就是私下裡溜一個回來送個口信,讓村子們做點準備,起碼能為村裡那些個有病痛的村民們博個出路,如今不哼不哈的將人帶來,也不知路上有沒有什麼得罪的地方,村民們哪個能不氣。
是以不到片刻,一群人都湧到了那名青年的面前,求醫、巴結了去。
許是那樣的情形,嚇到了那名醫者,所以那名醫者才會借口與李阿牛父子一同出門,結果一同落難。
只是那名醫者的作風,明顯不像常在外行走的,不然也不會容忍那些下地人放肆的行為。
想到這裡,陳朝昇當下斂起了表情。
「這些話,咱們這裡說說也就罷了,日後可不許再提,」陳朝昇叮囑道:「那對父子是不值當什麼,可那位大人就不一樣了。」
也是,那李阿牛父子落難,是受不住福氣,那跟著落難的醫者大人成了什麼,這麼一想,陳義便明白陳朝昇的意思了。
「放心吧,三叔,我什麼樣人您還不知道,出了名兒的沒嘴巴。」
「是嘴裡沒味兒吧。」
「那是,這不兜裡沒錢,嘴裡沒蜜嘛。」
「好了吧你,還沒娶媳婦呢,這回你把娶媳婦的錢都給裝上,把嘴塗好了蜜,日後還怕沒味?」
「得了,肯定聽話,」見陳朝昇有心情說笑了,陳義眼珠子一轉,方出聲問道:
「不過皇甫這個姓,我似乎不曾聽聞…」
做為綺羅這個因地理位置獨特而增設的當地總捕,為免與其他地面總捕會面時,被人瞧不起,也因內心裡的一點念想,他早早就背熟了琦國大大小小的官員名號,與所有的大戶顯貴名姓,卻從沒有聽過皇甫這個複姓中,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人士,怎麼會就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個人,還直達天聽,這讓陳義不得不心存懷疑。
「你想多了,」陳朝昇笑道,「那是醫者,有能的醫者。」
尾句不輕不重的上揚,讓陳義瞬間醒過味來。
是了,醫者,人人恨不得藏著、捂著,不讓人瞧著的醫者。不是只會開些高貴草藥,末了一句聽天由命的草包大夫,而是真正有能力,能解毒、治哮症、除舊患的醫者,這對世人來說,是多麼珍貴的存在。
想到自一百年前,醫仙谷消失後,中洲大陸的醫學便陷入了極端的頹勢。先是無數名醫聖手失蹤,寶貴的醫藥經典慘遭祝融,隨後沒多久,便出現了一醫難求的現像,無數的百姓枉死於缺醫少藥或藥不對症的情形,致使朝廷頒發了『尊醫令』,將醫者的地位提升到了比士大夫更高一層的存在。
無奈本想藉此復興醫道的舉動,卻因驟升拔高的地位,讓餘下不多的醫者,反興起了藏私的念頭,令醫藥的學習更為艱難。
民間百姓為免小小風寒便要去了一條性命,只能冀望習武強身,鍛鍊體魄,武林勢力一時大起,方使得朝野忌憚,才會有當今上位後,俠客英雄榜的設立。
說穿了,此榜的存立,不過是欲藉有名、利二字,吸攏、收編江湖中人,甚而分化綠林勢力,只不過大陸多年來的爭鬥,早令原先多是莾夫武人,一盤散沙的江湖派門,多了一批有見識的後起之秀,加上各地世家大族等門閥勢力的興起,讓目前俠客英雄榜上,除了傳聞中的少年第一俠客百里追魂外,其餘不過尋常武夫,與游離名門正派外,不入流的江湖散人。
就是疑似名門出身的百里追魂,也在登榜後,隨即匿跡,顯見地方勢力的強悍。
不過這些朝野博奕,目前仍多在台面下進行,並未真正進入民眾眼前。惟獨醫者的搶奪,是無論如何粉飾,也無法逃過民眾眼睛的事實。最明顯的,就是眼下但凡稍有一點名氣的醫者,都被請進了名門世家受其供奉,尋常百姓連見上一面都難,何況是能治十多年哮喘的大能,想來,一般人怕是連名字也沒機會知道。
想通了此等蹊蹺,陳義心中再無異議,當下便道:
「義明白了,義現下便去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