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落難悔》浮生一夢

18、留下

　　晚風徐徐，倦鳥歸巢，正是喚魂嶺上寂然清涼時分，此刻西面卻人聲鼎沸，三不五時傳來器物碰撞、人群吆喝聲響，這在喚魂嶺上，是極為少見的情形。
　　不說此地人煙稀少，旅客少有過夜，就說此處鄰近凶林險地，當地人家一旦過了午後就會有意識的減少碰撞，制造聲響，縱有人客住店，吹烟送暖，也是低聲細語，溫聲巧言的營造些溫馨氣氛，從不見如此熱火朝天的恣意喧騰－這是當地人家的警示。百里追魂雖非住戶，卻也隱約記得皇甫紹謙說過一二，當下緩了腳步，隱匿身形，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恰被坐在朝陽小館外注意著蒙瞳一行人動靜的陳義看在眼裡。

　　「你在這裡做什麼？」
　　一路上避開沿途的生人，直接進入與皇甫紹謙一同承包的房間，就見一名長像可愛、容貌精緻的錦袍少年，在房裡東翻西找，左右閒晃，百里追魂微一皺眉，隨即閃身站在少年身前，冷聲問道。
　　「你還記得我？！」
　　錦服少年，也就是百里追魂所救的蒙瞳驚喜道。
　　當日，他在被救上官道時，因旁人驚詫的表情，方察覺自己醜陃的模樣，當下急於重新打理，才會沒有招呼的，讓百里追魂擅自走人。
　　如今兩人剛一見面，百里追魂就認出他來，這讓一直擔心自己在百里追魂心中形貌的蒙瞳而言，不啻為一種訊號，讓春心萌動的蒙瞳不由喜笑顏開。
　　要說，蒙瞳對自己的容貌還是很有自信的。雖不如皇甫紹謙美姿豐儀、隽秀清俊，卻也稱得上色若春花，嬌俏可人，要不然也不會讓蒙越動了培養入宮的念頭，讓歷經宮庭黑暗的喬嬤嬤一眼就疼惜上了。
　　如今他笑得眉眼彎彎，一臉天真，顯得尤為青澀稚嫰，教早前因陳三之語對他心懷抵觸的百里追魂，亦不由疑心自己是否誤會了什麼。畢竟思想觀念才剛受到一番洗練，如今再遇與與早前觀感不一的事情時，自然多了些躊躇。
　　「何事？」
　　其實並沒有認出來人，不過因蒙瞳出聲，而憶起蒙瞳名姓的百里追魂，並沒有就此問題多加糾結，而是乾脆的回到原先的問題上，再次問道。
　　對待不熟悉的人，百里追魂向來言詞精簡，蒙瞳雖不清楚這點，但也能從對方的語氣中，感覺出百里追魂對他並沒有想像中的那般親近，這讓蒙瞳臉上的笑容瞬間黯淡了下來。
　　「怎麼，沒事就不能來嗎？這店又不是你開的。」
　　蒙瞳倔強強撐的言詞，聽在正一心擔心皇甫紹謙安危的百里追魂瞬間耳中，只覺毫無意思，當下便沒了交談的意願。
　　「欸，你去哪兒？」見百里追魂兩話不說，轉身就走的蒙瞳轉身追了上去。
　　「喂，你別不理人啊。」
　　蒙瞳伸手欲攔，偏連百里追魂卻連一片衣角也不讓他碰上，好在此處只有一道門，門外又讓底下人堵住，蒙瞳才在門前攔住了人。
　　「本少爺是來找你的！你救了本少爺，卻一句話都沒留就走人了，本少爺向來知恩圖報，怎麼能就這樣任你一走了之，不思圖報？所以聽到你人在這裡，本少爺就來了。」蒙瞳擋在前，一臉驕傲的大聲說道，把一個嬌蠻無知卻也天真純良的嬌憨小少爺表現的十足十，卻沒能騙過見過他在逃生路上表現的百里追魂。
　　「只是為此？」
　　「沒錯！」
　　「如此，你走吧。」
　　雖然並不覺得蒙瞳的來意，如他說的那般單純，但見蒙瞳一臉赤誠，不像藏有壞心，對蒙瞳本就只有疑心，尚未交惡的百里追魂自也無意再多加糾纏，於是直白開口，然這出乎意料的結論，卻讓想藉此消除自己在血枯林給人的惡感，重新塑造自己給人的印象，借機相處增加兩人感情的蒙瞳詫異的瞪大了眼睛。
　　「什麼？」
　　「救你，不過任務，收銀買賣，銀貨兩清。」
　　「你什麼意思，什麼銀貨兩清，我是貨物嗎？」
　　見百里追魂雙目澄清，面色清冷，蒙瞳暗一咬牙，隨即呼，跺腳道：
　　「你這人怎麼這麼說話啊？我蒙瞳的命，是那麼不值錢的嗎？何況你救了我，就是救了我，和買賣有什麼相干？我才不是貨物呢！」
　　見百里追魂不為所動，蒙瞳漲紅了臉，正想著如何收場，卻見百里追魂突兀開口。
　　「你是何時來的？」
　　「啊？」不明白話題如何轉到這裡的蒙瞳一臉茫然，但還是乖乖回道：「昨日。」
　　「可曾遇見什麼人？」
　　「什麼人？你說的是誰？」
　　蒙瞳當下警覺，明白對方的用意，卻仍維持著臉上不解神色，百里追魂見狀，也不再多言，四處看了一下，確信房內已無皇甫紹謙私人的物品後，便又向門口走去。
　　雖然這次的見面，讓他對蒙瞳稍有改觀，但逃亡路上，蒙瞳對皇甫紹謙的態度他也看在眼裡，如今客棧周圍的生人，看來俱是蒙瞳帶來的人手，若只是單純為了見他，陣仗未免有些過大，但若說是皇甫紹謙的身份曝露，姿態又有些不對，百里追魂拿不準對方的目的，卻也明白在此地糾纏也未必能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所以乾脆的想要離開走人，卻再次被攔了下來。
　　「等等，你要去哪兒？」
　　「與你無關。」
　　「你、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本少爺千辛萬苦的偷溜出來謝你的救命之恩，你、你就半分沒有感動，半分感激，這樣就要走嗎？」
　　蒙瞳委屈的眨巴了下眼睛。自喬嬤嬤入府後，都沒過過多少苦日子的蒙瞳，這回是實打實的感到了委屈。
　　他沒想到，他都這麼低聲下氣了，百里追魂居然還這麼油鹽不進的對他視若無物，這讓這十年來過得順風順水，倍受追捧的蒙瞳心裡不由得難受起來。
　　「銀貨兩訖，無談恩情，請你讓開。」
　　見蒙瞳神色難看，百里追魂不由心下一軟，雖試圖軟和語氣，但生澀的調語，與不見動搖的拒絕意念，仍讓對其尚不了解的蒙瞳，倍感刺耳無情。
　　「你…」
　　「既無恩情，不過買賣，那若貨物有損，百里少俠打算如何處理？」
　　就在場面一時陷入僵持之際，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打破了屋內沉悶的氣氛。
　　「嬤嬤，」蒙瞳見到持著虎頭拐，站在門外的喬玉顏欣喜的喚道。
　　「少爺，」喬玉顏福了一福，在蒙瞳的示意下，起身道：「天色已晚，少爺也該去用膳了，此處，就交給嬤嬤吧。」
　　「可是...」
　　「少爺。」
　　蒙瞳面露猶豫，但見眼下與百里追魂的談話陷入僵局，心知再待下去也是無益，不如由喬氏代為敲敲邊鼓，也好旁敲側擊的探出些對方的想法，故而點點頭，依依不捨的看了百里追魂一眼後離去，倒是百里追魂自喬氏出現後，就將眼神放在了分明不過中年，卻刻意老態，一臉持重的喬玉顏身上，渾沒理會蒙瞳離去前的眼神，教一直觀察著他動作的喬玉顏暗自嘆息。
　　好一個冷面無情的俏郎君。看多了後官裡眾妃爭寵戲碼的喬玉顏，早對男子的多情薄倖有了極端的認識，所以對百里追魂的冷面無情，喬玉顏不僅不引以為意，相反的，還十分欣賞。
　　只是礙於蒙瞳的心思，與對蒙瞳多年的情誼，讓她的感情不由偏向，對百里追魂表現出的寡情冷漠，自然有些情緒，好在她為人理智，知道目前的狀況，只是眼見百里追魂顯然對蒙瞳沒有那樣的心思，內心不由幾分嘆息。
　　她看得出來，眼前的少年看似冷清，實則內熱，還有幾分認死理的鼙倔牛性，這樣的人死心眼兒，一旦將人放在了心上，那便是一生一世，至死不渝，可也因為如此，對待不被放在心頭上的人，就是徹底的冷漠無情了。
　　而就目前看來，自家的少爺，不僅未被人放在心上，更未被看在眼裡，這讓喬玉顏如何不嘆。
　　但她終究是蒙瞳的教養嬤嬤，雖然對兩人的未來並不看好，但看在蒙瞳的面上，終歸得幫上一把，所以開口道：
　　「少俠還沒回答老身的問題。」
　　「人已救回。」
　　面對喬玉顏的詰問，百里追魂神色不變，平靜的回答道。
　　榜單上面寫的，本就只要求將人救回，並未要求其它，他也未曾許諾什麼。
　　「好，好。這就是名滿天下的少年第一俠客行事的手法嗎，老身算是見識到了。」喬玉顏怒極反笑，「就是不知是何門何派，培養出如此人才，將人如此輕賤，貶做貨物，又不甚在意？」
　　「你到底想說什麼？」
　　聽聞婦人辱及師門的百里追魂，不悅的皺起了眉頭。
　　「沒有什麼，不過是想拜託少俠留在此處，陪陪我家少爺，」見百里追魂臉色，知道捉住對方脈門的喬玉顏見好就收，當下放軟姿態，一臉哀淒的將鄭平等人亡故之事一一告知，並言道：
　　「...少爺自從被救回來後，就一直心思不屬，日夜難安，鄭平等人又都傷重不治，一一故去，府上經此事故，又逢獠人犯境，老爺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有多少時間陪在少爺身邊，夫人又早早故去，少爺又沒個嫡親兄弟，府上姨娘們又有自個兒的心思，唉…，大夫說少爺這是被嚇到了，若是能有個熟悉的、讓他覺得安心的人陪在身邊，方能大好，故而老身才會找上門來，請百里少俠救上一救，若少俠執意兩清，老身願賠上身家，請少俠襄助。」
　　面對喬玉顏情真意切，軟硬兼施的手段，百里追魂最終，也只能無耐妥協，答應暫時留下，但私心裡，卻已決定一旦找到皇甫紹謙的下落，就立馬離開。
　　對此，喬玉顏隱所有感，卻不甚在意，畢竟，她要的，不過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蒙瞳遂意，或乾脆死心的機會，所以在百里追魂點頭後，便立馬退了出去，不讓對方有反悔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