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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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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這里是七天份的藥丸,可以幫助你調養身體,還有我煉製的一瓶百花丸,可以解毒,另外...」皇甫紹謙將藥瓶依序遞給百里追魂後,自懷中取出了一塊冰涼的石頭。
「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聞言,接過皇甫紹謙手中圓石的百里追魂,不由仔細端詳了一下手中打磨的十分光滑,卻深淺不一,看似極為普通的石頭。
「少俠會在此候少俠歸來。希望届時,我們可以開始療程。」
皇甫紹謙倚在門前,長袍廣袖,隨風飄逸,杏黃醫飾,於晨曦中,綻放煦煦暖色,猶如黑夜明燈,烙印在百里追魂的腦海中。
《其實,若將血枯林當做私人的宅院,旁人未經主家允許,便登門踏戶,大肆咆哮,主人震怒,出手教訓,怕是就沒有人會說什麼了吧。》
《先生是說,追魂錯了。》
《斬草除根,除惡務盡,何來有誤?只是這世間之惡,究竟源於何處,又是由何人定奪呢?》
《少俠良善,執劍仗義,奈何行事,有些急了。》
急了嗎?
看著眼前晚歸的獵戶步履匆匆,在半道上遇見引頸長盼的妻兒時,相互依偎的步向遠處昏暗燈火的身影,百里追魂內心百感交集。
他確實沒有想過,眾人眼中的凶神惡煞的血枯林內蠻族,竟也同尋常百姓般,過著如此平凡的日子。
看著眼前過著男耕女織,過著以物易物簡樸生活的人們,百里追魂只覺心裡堵的嚴重。
他知道,經過數百年的烽火動亂,如今的中洲大陸已不似千年前,是一個大一統的國家。各地居民,早已有了自己的文化與風俗,就像是北方的獠族和西面崇佛的壇國,就已與崇尚儒、道,兼容各家,長於治世的關中大琦有著極為鮮明的不同,就是關中內部,也有諸多地方,有著異於他處的風俗,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在離大琦這麼近的地方,還有另一處不同的文化、不同的種族。
只因自幼接受的大一統的思想,讓他潛意識的認為大琦是中洲大陸的正統,所有的異族百姓,都應遵守大琦的法令規範,而忽略了對方,也許並不將自己視為大琦的百姓。
在察覺到自身見識的狹隘謬誤後,百里追魂全身瑟縮。他開始有些懷疑起自己,懷疑起自己這麼多年來的想法,是不是都是錯的。
《少俠只是急了。》
恍惚間,彷彿又聽到青年溫潤的嗓音。
急嗎?是的,他很急。體內無時無刻侵蝕他臟腑的寒氣,就像死神的鐮刀般高懸在他頭頂,讓他時時刻刻不能鬆戒,便是入夜,也不能安心睡去,需時時保持靈台一絲清明,時刻運功修習,保住丹田裡的一口陽氣不散,讓他對師門所謂的順天承命,隨遇而安的觀念,始終難以苟同。
哪怕他自己心裡其實也明白,人無法與天鬥。可他就是不甘心。
他相信這世上,也沒有幾個人能甘心,就是那些師門長輩,也未必真的甘心順天應命,否則豈會執迷於修仙之道。就是他的師尊,私底下對他的教導,也是盡人事,而後聽天命。
他自幼幾次陷危,也是因為師尊的不肯放棄,才能活到如今。
所以在他看來,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所謂天命,不過是為自己的放棄藉口拖詞。
就如所謂的慈悲寬恕,多是旁人眼中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自私心理,是無關者博善名,得人眼球,贏取世人敬重、嘩眾取寵的一種方式。是無知者放任邪惡坐大,教惡人善報,人世顛倒,以致是非不分,善惡難明的罪惡舉止。
故而他仗劍行俠,自恃正義,不懼他人言語。就算是師尊規勸,他也不願妥協。
為此,他的師尊曾數度無奈搖頭,嘆他不懂。
他不明白為什麼師尊會這麼說。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加害者的一滴眼淚、一句抱歉,就可以抵過所做之非,所殺之命?
為什麼只因為人不能死而復生,殺人者就可以不用付出相同代價,不用以命抵命。這難道是道嗎?道,不該是公平的嗎?
他不明白,怎麼也想不通,可如今,他捂著胸口,感到鈍鈍的痛。
許多不曾想過的事此時一一湧現,許多不曾注意的場景也在此時一一於眼前浮現。
哪怕他再怎麼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是急了。因為自己的性命早早陷入了倒數計時的局面中,因為想證明自己,想在這世間留下點點飛鴻雪痕的印記,想讓自己的存在有些意義,所以他急了。急得做出一些事,急得沒有考慮周遭人的心情,急得忘記了,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樣-沒有時間。
師尊說的沒錯。他不懂。
不懂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時間-惡人需要時間明白自己犯下的罪惡,加害人需要時間釋懷過往的一切,不明白的人需要時間理解。
而他偏偏沒有時間。
他的師尊,怕就是知道這點,一直顧忌著他的心情,所以才沒有多說什麼吧。
想到這裡,百里追魂心中不由泛起一股莫名的酸澀。
腦海中,又浮現那日清晨,皇甫紹謙倚門淡笑的模樣,一時間,只覺歸心似箭,再無心多想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