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落難悔》浮生一夢

16、詢問

　　「先生，早。」
　　「早安，百里少俠。」
　　皇甫紹謙看著揹著包裏迎面走來的百里追魂，淺淺一笑。
　　「東西準備好了？」
　　「是的。」百里追魂面色沉穩的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頗多感觸。
　　那日他們甫出葫蘆隘口，皇甫紹謙便向他表明了想先行離開的念頭。他沒有多問，只道如陳三所說蒙瞳與其不睦，以致對方有心避讓，所以趁著旁人不注意時，將人藏到來時發現的彎路小道上，方回道救援蒙瞳一行。
　　因擔心皇甫紹謙的安危，他不顧官兵們的熱情相邀，在官道上便結銀走人，回到彎道時，竟遇到了本該早早離開的皇甫紹謙，詢問之下，方得知對方擔心他身上的箇疾，才沒有立刻離開，這讓自幼少親無朋的百里追魂，內心的感動猶如淘天駭浪般迎面襲來。
　　由於自幼的經歷，讓未滿十八的百里追魂外表表現得極為剛強、冷漠，可他終究不過是一個初涉江湖的少年，無論外表再怎麼強勢，內心依然有著脆弱的地方。
　　皇甫紹謙相貌出眾，氣質嫻雅，不僅一路上睿智的表現很容易讓人產生好感，在先前面對百里追魂剿殺蠻人血腥的場面時，也表現的極為鎮定。既不像有些承壓已久的人，情緒潰散的大驚大叫，也不像自身安全後，道貌岸然的人一般面露不忍，甚或插手協調。
　　那對他的行為毫不質疑的舉動，說實話，當下就已讓百里追魂自幼一直面對他人質疑的百里追魂，對他好感倍增。
　　只是百里追魂面癱久了，久不曾與人交際，也沒有過朋友，也就不曾想過上前親近。就是一路相護，甚至最後，因為擔心對方安危而拒了縣丞邀請，想的也是一路尾隨，確保對方的安全，而不是上前結交，同路而行。
　　所以當皇甫紹謙直接面對著他，釋放善意時，百里追魂只能吶吶接受，默默將人放到了心裡最重要的位置上頭。
　　那個地方，原本只有他師尊一個人的身影，但如今，又加上了皇甫紹謙的面容。
　　對此，皇甫紹謙並不知情。他並不曉得就只是這麼簡單的一個表態，就讓他佔據了眼前少年心裡重要的位置。
　　畢竟一般人，並不會這麼容易就對初識沒多久的人懈下心防。
　　他不知道百里追魂的幾乎可以說是孤兒般，寄人籬下的經歷，但他看得出，眼前少年望向他時，澄淨眼中的一股明亮火焰。
　　在看到那股火焰後，皇甫紹謙微笑的向他表示了自己醫仙谷傳人的身份，不意外的，見到少年眼中的那股火焰又明亮幾分。
　　亮晃晃的，熾熱，卻不傷人。沒有一般人眼中的貪婪，倒有幾分被信任而歡欣的喜悅。讓心裡存了算計的皇甫紹謙瞬間有了幾許動容。
　　原先要說的話，只在喉間一轉，化做了欲報血枯林中救命之恩，願無償醫治百里追魂體內之毒，這麼一句話了。
　　倒是百里追魂聽到皇甫紹謙這麼說後，神情有些難言。
　　二年前，他意外得知自己活不到十八成年，故而在聽到掌門有意封山，全派閉關時，私自出山，找尋自己的親人。
　　那時的他想的簡單，只想在死前見見自己的親人，確定自己不像是師兄妹那些人說的一樣，沒有人要，自己的雙親不是真的對他只心懷利用，對他全無感情，想在死前感受一下天倫之樂，所以不管不顧，一無所知的離開了山門。
　　到了山下，才知道什麼東西都要錢買。他身無分文，手中只有一柄墨色長劍，是師父在他六歲那年送給他的生辰賀禮。
　　他不可能賣掉自己的劍，所以在看到官府張貼的俠客英雄榜上的賞銀後，揭下了榜單，到手了第一筆銀子。
　　之後，他見識到了老百姓的苦難，一路行俠仗義，也沒少過與官府合和，成了俠客英雄榜上的名人，那時的他，沒有想到俠客英雄榜在綠林中的名聲，和代表的涵意，也就沒有料到，這樣的舉動，竟會累及師門。
　　在一次剿匪行動中，他救回了少林悟空大師的弟子行業，行業曾在多年前隨其師拜訪過他的師尊，也見過他，所以不意外的，認出了他的身分。
　　在他依照官員指示，斬殺匪人時，行業多次勸阻，讓他放下屠刀，莫要多造殺業，他沒有聽。事後，他被師兄找上，才知道行業回去將此事上告師門，竟讓師門受到其它派門連手攻訐，他的師父為了不讓他被逐出師門，在師門中承受了很大的壓力，當下，他才恍然自己的行為，再一次傷害到愛護他的師尊。
　　他開始避開人群，不再與人親近。卻在那時得知了父母的身份，聽到了那樣的真相。那讓他心中的恐慌與對師門的愧疚更深，更是自憎自厭，還是尋訊而來的師尊訓斥了他一頓，才讓險些走火入魔的他活了過來。
　　他欲自請出師門，不再連累旁人。師父卻是堅持，為他留守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就是因為如此，百里追魂方才重新振作，決意去尋傳聞中，醫仙谷後人所在的千金谷求診。
　　只是千金谷主，愛財如命，千金問診，童叟無欺。
　　不得已，百里追魂才會再出，揭下蒙越懸賞千金的求助榜單。如今皇甫紹謙自承身份，百里追魂只道機緣巧合，莫過於此。卻沒有注意到，對方直言醫仙谷，而非千金谷的說詞。
　　事實上，自血枯林出來後，百里追魂便一直掛心著血枯林所存在的危機。所以在皇甫紹謙為他診治時，言明情況並不樂觀，也需耗費一段時日治療時，百里追魂便按捺不住的表示了想先離開一段時間的意願。
　　對此，皇甫紹謙自是不解，百里追魂為免他誤會，便直接告知了他想入林為世人解除血枯林這處凶地的危害。料想不到，皇甫紹謙的反應，竟非有人代勞，不必沾手，得蒙其利的欣喜，亦非道貌岸然，悲天憫人，覺得他嗜殺殘忍的蔑視。更非旁觀無感的淡然。
　　百里追魂不記得那時發生了什麼，包括皇甫紹謙的表情。因為在他話說出口後，他就慣常性的等著那習以為常的竊喜與責備。結果得到的，只是一句淡淡的疑問。
　　「有必要這麼急麼？」
　　輕聲細語，脈脈溫情。
　　那雙理解而又包容的眸子，百里追魂至今深刻於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