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落難悔》浮生一夢

15、芸娘

　　又是一日清晨，一日希望。芸娘看著窗外照進的陽光，滿懷欣慰的將大半夜採摘的菜葉揣進兜裡，拿到河邊小心的清洗乾淨。
　　「娘。」不知何時已等在邊上的男童站起身來，換來一陣欣喜又心疼的招呼。
　　「怎麼又跑到這兒來，餅子吃了嗎？快回去暖暖身子，別著了涼，等娘把這些菜葉洗好，再給你帶些東西，讓你給帶去，再替你加件衣服，看著齊整些，大人看了喜歡，就會多教你些東西了。」
　　舒芸娘開心的笑著，卻讓已經十歲，懂事了的男孩難以言喻的心頭酸澀，緊緊的捏著衣角，大步上前，道：
　　「我幫你洗吧，娘。」
　　「不好，溪水冷，手凍著了咋辦，要是讓大人見了不喜就壞了。」
　　「不會的，娘，先生是個大夫，是個好人，就是他讓朗兒多多照顧娘的。」舒朗上前一步將舒芸娘手裡的菜葉拿到腳邊的盆子，接過溪水清洗。
　　「先生說了，朗兒是個小男子漢，要學習承擔責任，做力所能及的事，才能知行合一，他日，才能成為偉岸丈夫。」
　　「是嗎？」聽著兒子小小的個頭，說出如同昔年自家男人對她說出的承諾，芸娘捂住了嘴巴，積壓多年的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是啊，偉岸丈夫。你爹也總說，讀書人，就是要知行合一，才是一個偉岸的大丈夫...」
　　「娘...」看著雙鬢花白，滿臉淚痕的母親，才十歲大的舒朗頓時手足無措起來，還是芸娘收起了淚水，自發拾掇好情緒，母子兩人才又搭上了話。
　　「怎麼樣，這些天醫者大人除了教了你識字，還教你什麼沒有？」
　　聽出母親聲中的關切，舒朗紅了紅臉頰，有些羞愧的搖了搖頭。
　　「沒有，前些天大人都待在屋子裡頭，我照娘說的，在大人出來的時候，拿了爹留下來的書，問了幾個問題。大人幫著修改了幾處，又教了我幾個字，就沒教我什麼了，只是昨晚丁叔叔經過的時候，嗑嘮幾句，大人才對我說了那些話。」
　　聽到自家兒子的話，舒芸娘心裡要說不失望是假的。她本都城人士，因身為庶女，被家中大娘早早許配出去，雖說嫁的不過一貧寒舉子，卻也有幾分機運，讓她做了幾年的縣令夫人，只是後來中都大變，今上登基，她夫不願背主侍敵，於是帶著她連夜逃出關中，成了無名黑戶，她心慌意亂，卻也不願離開曾多次於寒風中與她攜手的丈夫，所以咬牙苦撐，生生將十指不染陽春水的青蔥玉手，化做指腹滿繭，只是她雖撐下來了，那個總是講著知行合一，克守君子禮儀的丈夫，卻為救人，傷病而亡。她一夜白頭，不過二十好幾，便已滄桑眉眼，成了他人眼中的嬸子。
　　不過她不在意，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帶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活下去。
　　乾淨的、有尊嚴的活下去。
　　她要讓她的男人知道，他沒有錯。他是個君子，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也不會給他蒙羞。那怕他的妻子，不再文雅，不再美麗，她也守住最後的尊嚴，為他留下最後的希望。
　　所以她留了下來，留在了喚魂嶺上，因為嶺上人家，多是苦難人，雖然算不上什麼好人，卻極度護著自己村子裡的人。當年她和她孩子的爹幾經碾轉來到此地之時，也吃過不少苦頭，不過在孩子的爹救人死後，她們母子就被這裡的人接受了，還受了不少照顧。對此，芸娘心裡要說沒有什麼想法，那是假的，可是她明白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她可以撤潑，可以粗俗，可以成為所有人看不起的潑婦，但她要她的兒子抬起胸膛，要她的男人在地下睡得安穩，所以這麼些年來，她無所不用其極的教導自己的兒子。
　　沒有戶籍，不能上學，沒關係，她把男人留下的書本全部找了出來，將自己認得的，和不認得的分開，一個一字、一個字慢慢的教。
　　她不讓孩子做粗俗的活兒，她讓他識字，培養他規範禮儀，教他吊腕臨帖，讓他一整天都乾乾淨淨的，像個讀書人，如果有文人騷客上山採風，她就讓他能著書本在一旁朗誦，找個機會向對方討教功課，藉機多學些東西。
　　剛開始，孩子還小，臉皮還薄，是她不要臉皮的插科打渾，自己湊上前去，把孩子拱出來，讓人取笑逗樂，透出三言兩語，後來孩了長大了，知道看人臉色了，她就讓孩子自己上。
　　一來訓練孩子的眼力，二來，也是避免她的存在，讓文人仕子心生輕慢，不肯用心。這些事情，嶺上的人家全都知道，可沒有人多說什麼，畢竟她不是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裝扮的漂漂亮亮的妄想出頭，而是拚了命的想拉扯自己的孩子。
　　只是這樣的方法，只能趁著舒朗年紀小的時候，用上幾年，再過幾年，就不行了。
　　舒朗需要一個先生，一個機會。所以當芸娘見到那站在百里追魂身後的皇甫紹謙時，就明白這是自家此生最大的機運。
　　果然，那是位貴人。還是位十分隨和親切，眼光沒有生在頭頂上的醫者大人。他對舒朗的接近沒有表現出任何的不滿，還替舒朗指出諸多學習上錯誤的見解，不過幾天，就讓自家的孩子霍然融會貫通了許多早前一直不解的東西，整個人更是由裡到外的呈現出一種讀書人的氣勢，芸娘看在眼裡，喜在心裡，自是希望自家的孩子能有機會多得教導，但也明白貴人不會久待，才會讓孩子多多露面，爭取能得到賞識，讓貴人收在身邊，如今聽到貴人沒有表現出對自家孩子有什麼偏愛，芸娘心中自是著急，不過她也不會表現出來，怕讓孩子看了擔心，所以只是深吸了口氣，平撫情緒，對舒朗笑道：
　　「不打緊，不打緊。大人教了朗兒這麼些日子，對朗兒肯定喜歡的緊呢。倒是這麼些天，娘都沒親自上門謝過，怕是有些失禮。這樣吧，朗兒今天就先別出門，娘和小二哥打聲招呼，看什麼時間方便去晚拜訪一下，你在家好好念書，溫習一下大人這些天教你的東西，免得忘了。」
　　「好的，朗兒知道了。」
　　舒朗點點頭，雖然心裡有些不願，想再到先生面前學習，但看到母親慈靄的笑容，心知對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也就沒有任何的不滿了。
　　只是這頭舒氏正想著上門拜訪，卻不知那邊廂的皇甫紹謙正盤算著離開的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