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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質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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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那頭怎麼樣了?」
「人都死了。」
「消息呢?」
「已盡數攔下。」
「那邊呢?」
「...仍在動作。」師曠頓了一下,仍是開口道:
「是否要派人阻止?」
「不用了,讓人看著就好。」
聽到了這樣的回答,師曠就明白了男人的心思。看來哪怕是惟一的嗣子,在面臨危機的關頭時,也不是不可犧牲的存在。只是沒有想到,男人居然能這樣乾脆俐落的放棄好不容易救回的孩子,這樣的心性,對師曠這樣有野心的謀師而言,自然是大好,也就不再多說什麼。
「那商戶可有什麼動靜?」
「那倒沒有,」師曠搖了搖頭。
「哦?」
「他似乎是誤會了,以為咱們在替少爺掩飾。」
掩飾什麼,兩人心知肚明。在鄭平死去前,身為蒙府家奴的李石頭,就已將在血枯林內發生的事情盡數告知,其中,自也包括了蒙瞳對珍稀的醫者的所有作為。
若不是蒙越臨時發現這名醫者的身份恐不單純,又或者鄭平的死狀不那麼令人驚恐的話,也許事情就如張大富想的那般單純,但如今卻是不同了。
也因為這份不同,張大富這人的命,必需保住。
師曠眼中精光一閃,坐於案後的蒙越就已開口道:
「無知是福。」
「是的。」誰說不是呢?
「如何,找到人了嗎?」蒙瞳看見來人,急忙上前道。
「怎麼?不過幾日時間,少爺就如此心急?」
身著綢布錦鍛,手戴青玉金戒,一身富態,有如富家老太太的女子,清眉淡目,言若冷霜,予人一股清冷傲然的冰雪之態,讓人不敢輕忽,然蒙瞳卻似一點兒也未察覺那凜然的森冷態勢,態度親熱的直接上前一把摟住對方手腕,嬌嗔道。
「嬤嬤~」
見女人面色尤未見好,又換了一邊道:
「嬤嬤。」
「你…」見蒙瞳滿臉期待,被稱作嬤嬤的喬玉顏只能恨鐵不成鋼的瞪眼道:
「人找到了。」
「真的?」蒙瞳一臉驚喜。「在哪兒?」
「在那之前,少爺是不是有什麼需要告訴老身?」
「什麼?」喬玉顏意有所指的話語,令蒙瞳臉上瞬間閃過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嬤嬤說的什麼,我不明白。」
「真不明白?」喬玉顏冷笑。
「嬤嬤,」
見蒙瞳臉色難看,喬玉顏乾脆的道:
「少爺在外這麼多天,就沒遇上什麼特別的人物?」
「不都跟你說了...」
「除了百里少俠以外。」
見喬玉顏神色冷凝,蒙瞳的面色也冷了下來。
「在我心裡,確實沒什麼特別的。」
「你。」見蒙瞳神色冷峻,喬玉顏不免心下一通好氣。
「看來少爺的眼界已非凡人,連醫者大人都不放在眼裡了,我一孤寡婆子又算得什麼,還是早早去了,省得礙眼才是。」
「嬤嬤何需動怒,不過一個死人罷了,好稀罕嗎?」蒙瞳輕輕笑了起來。
「還是...那人沒死?」
「你知道就好。」
見蒙瞳神色恢復冷靜,喬嬤嬤方滿道意。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自然也沒有永不為人知的秘密,何況還有那麼多雙眼睛看著。」
「可我聽說,那些眼睛都閉上了不是嗎?」
「是閉上了,哪怕是會喘氣的,也不過是個睜眼瞎,可,還有一個呢,少爺打算怎麼做?」
「嬤嬤不是早就知道了嚒。」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你如今心心念念那個百里追魂,焉知對方可有將你放在眼中,若一著不慎,後果你可清楚?」
喬玉顏冷著臉問道。
「莫要忘了當年的教訓。我們苦心綢繆這麼多年,就是眼下未必要圖謀那個位子,可凡事仍要留下後手,以防萬一。」
喬嬤嬤苦口婆心的勸道。她當年因故得以離開宮庭,本想就此天高海闊,江湖遨遊,卻被蒙越找到,不得不入了蒙府,教養蒙瞳。
初時,她是不情不願,帶著幾分不甘的。但在見到蒙瞳,察覺到他可憐的身世,與那同前任主子相似的面容時,年方二五尚有機會嫁人的她,就再度梳髮,做起了老年的裝扮,絕了嫁人的心思,一心一意的教養著蒙瞳。
在這些年裡,她嘔心瀝血,費盡心思的被蒙瞳謀划,教導他如何在後院中不著痕跡的引導著眾人,漠視他的同時,代替他,將局面引導到最有利他的情勢。令他擁有潔白無暇的名聲,和不可動搖的地位。
蒙瞳也確實不負她的教導,不過幾年時間,就順利借著後宅傾軋,讓蒙越喪失了做為父親的能力,鬥倒一干妻妾,坐穩老爺子心頭寶的位置。可也因為過份給力,讓原先需要入宮拚博才有出路的蒙瞳,有了更多的選擇。
比如說,借蒙越的手正大光明的踏上仕途。
而這一切,都脫不開他經營許久的名聲。
正因為清楚名聲的重要,蒙瞳當日才會對石濱父子的看法表現出那般的在意。
喬玉顏也是因為如此,才會不對蒙瞳莾撞陷危的行為多加批評。可如今,蒙瞳看上遊俠百里追魂的行為,確實觸及了喬玉顏敏感的神經,再加上蒙瞳還隱瞞了皇甫紹謙這個醫者的存在,更讓早年於宮闈傾軋中,見慣一著不慎,便身首異處的喬玉顏更加緊張。
她當年看上蒙瞳,除了蒙瞳可憐的身世後,就是因為蒙瞳那與她前任主子相似的面容,如今他還與主子一般,愛上了江湖人,這相似的路子,讓喬玉顏莫名不安,也就更加排斥蒙瞳對百里追魂的心思,只是她畢竟經歷的多了,知道話不能說得太絕,惹人反感,所以只隱晦的提點幾句,試探蒙瞳的反應。
只是蒙瞳與她相處久了,對她的情緒多少也能感知一二,故而乾脆的挑明道:
「嬤嬤想多了,如今,我是蒙府惟一存活的子嗣,還是名正言順的嫡長子,還有什麼可怕的不成?」
「凡事最忌滿,行事最忌驕。少爺出去一趟,經歷生死,怎麼反倒失了平常心。」
「死生關頭走一遭,誰人能不受些影響呢,」蒙瞳走向窗邊,把玩著手邊的一塊翠綠玉石,「嬤嬤,這麼多年以來,我過得怎麼樣,你是知道的。」
「我堂堂蒙府嫡系長子,緣何被當作女子教養,嬤嬤又是因何被請入府中,這些,嬤嬤都應該清楚。」
蒙瞳嘴上帶笑,烏黑的眼裡卻無半分笑意。
「我母親死得早,父親也不個多麼長情的人,若非李叔還顧念著我母親恩德時有照拂,怕我也活不到你入府之時了。」
「少爺。」見蒙瞳神色有異,喬玉顏不由擔心,然蒙瞳卻似沒有聽到般,績道:
「當年,也不知道今上發了什麼瘋,突然對男風有了興趣,頭先,宮裡傳出是因為華妃去逝的緣故,以致尚宮司大人不敢過份直言,恐傷吾皇心情,後來鎮南侯與平西將軍先後請封男妃,又有不少人以為皇上是為了收攏邊關守將們做出的決定,畢竟那時皇上登基還未滿三年,諸事未定,故而即便群情激憤,也被壓了下來。就是禮官也擬了男子可入宮選秀的禮制,只是沒有強制,大多數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虛應故事,就是最為奸佞的明相,也把自己的孩子藏得好好的,就連庶子也找好了理由,只有我爹…
不等人來,就積極的想送我入宮,還騙我說這其實是另一種入京為質的方式,我身為府中嫡長,當做榜樣。結果禮官一來,說最少需年滿十二歲,他就乾脆找了你來。
「呵呵…說什麼是為我好。因我長得太好,骨子又弱,怕是難以繼承家業,不如入宮博個前程。我知道,這都是姨娘跟他說的,可他居然想也不想的,就應了。」
說到這裡,蒙瞳的眼中閃過一絲猙獰的恨意。
「我的身體不好?我的身體為什麼不好?吃不好,穿不暖,這樣的情況下,我的身體能好嗎?漂亮的絲綢穿外邊,磨皮的粗麻裹裡面,瓷碗裡面一碗飯,上頭是米下層沙,這樣的日子,我過了足足三年。可笑的是,那時的我還以為所有的人都是這樣的!饅頭只有外層是熱的,奶水只能喝半碗,開口是罪,閉口仍有錯,只能顫顫兢兢的待在自己的房裡,不敢多走那麼一步。」
說到這裡,彷彿又回到那陰暗的角落,蒙瞳伸手按住胸口,拒絕了喬玉顏對他伸出的手。
「嬤嬤,你一定不知道吧,其實我很想學功夫的。」
蒙瞳虛弱的看著眼前的女人,笑了一笑。
「那年,你讓人幫我調養身子的時候跟我說,我的身子可以調養好,可因為虧損的厲害,需要精養很長一段時間,那時我還在想,沒關係,等我好了,我一定要學最高強的武功,成為這世上最厲害的人,可到了後來我才知道,我永遠不會成為最厲害的人。因為我的身子骨已損,體能受限,又錯過最佳練武的階段,不論日後再怎麼練,也不會有多少成就了…」
聽到這裡,喬玉顏心裡一酸,忍不住想伸出手來,抱住眼前已被她視為親生的孩子,卻見少年倔強的挑眉冷笑。
「哼,也是那女人蠢,本想藉此名正言順的拔除了我的繼承權,卻沒有想到,竟讓你來到了我的身邊,有了你,我又緣何會失去繼承權?既然我沒有失去繼承權,那他的孩子,又如何能活著?」
「如今那女人的孩子死了,其他人的孩子也死了,父親又在後宅傾軋中,不慎中了道,再難有子嗣了,如今,我還有什麼好怕的?」
「少爺!」見蒙瞳眼中已現顛狂,喬玉顏趕忙出聲喝止。
「嬤嬤,我已經忍了這麼多年了,每天裝愚蠢,扮無辜,有話不能自個兒說,非得讓別人開口,就為了有朝一日,若要入宮,不被人拿住把柄,為了這個千萬分之一的可能,為了維持這個形象,你可知道,我險些死去?」蒙激動的看著眼前的女人,語帶淒厲,這讓喬玉顏心下一慟,面上仍故作冷靜的道:
「這不可能。有鄭平和李石頭在你旁邊,你不會有危險的。」
「鄭平?哼。鄭平的個性確實忠厚老實,可嬤嬤你不要忘了,他們是我爹的手下,盡忠的對象是我爹,可不是我。我在他們眼裡不過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少爺罷了。就是李石頭,他在心裡,也未必真看得起我。」
「怎麼會?」
「怎麼不會?嬤嬤你不要忘了,這些年來,我在外人眼裡是如可的善良純真,不曉人事,縱然偶而犯錯,也是不通俗務,好心辦了壞事的無心之舉,是被我爹無條件寵出來的無知任性,這樣的我,在生死交關的重要時刻裡,無疑是他們的累贅,就算礙於我爹護著我,又有多少真心?多少用心?若不是百里追魂及時趕到,怕你連我的屍骨都見不到了。」
「這…」見蒙瞳說得如此驚聳,喬玉顏心下雖仍有疑問,但也不好再說些什麼,尤其是李石頭等人已經死去,再想追究,也沒有意義,只好嘆了口氣,道:
「這便是你看上百里追魂的原因?」
「也許吧,嬤嬤,你不知道,那人,他有多厲害,」想到危險關頭時,那道驚鴻劍影,蒙瞳便不由心神激盪,臉頰泛紅,教一直留意著他神色的喬玉顏不免沒了好氣。
「不過一個救命之恩,就讓你變成這副模樣了?昔日你不是說過,曾要雌伏,必為元凰嗎?而今,就這麼一個江湖人,你就…?」
「嬤嬤,我明白你的心情,老實說,我也不是沒有懷疑過。可是…每次想到他的時候,我的心就跳動的厲害。我從沒有過這種感覺…」蒙瞳按著自己的胸口,神色怔忡。
「我不想入宮了。這麼多年來,我一直在猶豫,究竟要進宮爭一爭你口中說得位置,還是坐享蒙府家業,在東北繼續做一個土皇帝。可偏安一隅,聽命於人,又教人難以心甘。可如今…我是真的不想了。嬤嬤,」
蒙瞳轉頭看向了喬玉顏,
「我知道,你說過,我長得很像你的前主子。你也說過,你的前主子在入宮前,也有個喜歡的人。那個人,是個江湖浪人。因為家人反對,又上了選秀單子,所以他們沒能在一起,可我還沒上選秀單子啊,嬤嬤,你不覺得這是老天爺的悲憫,讓我不用重復前人的悲劇,讓我有機會爭取屬於我的幸福嗎?」
「唉~」見蒙瞳一臉急切,喬玉顏最終沒有再多說什麼。
「前些日子派到外面查探的人,已經傳回了百里追魂的消息。」
「真的?他人在哪?」
「喚魂嶺,棲霞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