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向陽 ...
-
「怎麼樣,剛子,還好嗎?」
看著向陽關心的臉色,石剛虛弱的揚起一抹笑意,道:
「還好,也就這兩日了。你呢?」
「也差不多,就是不知道原子他們是不是把信送出去了。」
同樣失血蒼白的彷彿下一刻就要倒下的向陽,爽朗的說道。
石剛和向陽,一個剛直,一個爽朗,從一開始就因脾性相投而多有往來,這回臨到了了,也不避忌的乾脆靠到了一塊兒,一旁的石玉看了,倒也覺得相得益彰。畢竟,能把死亡這回事這麼乾脆說開的,也就這兩人了。
就是兩人口中說的事,叫石玉莫名糟心,卻又無法拒絕,畢竟,向陽是他兄弟,他的情況他也清楚,石剛家的也才懷上,還有在家裡總算受到重視的方仲,還有自家府上...
憶起猛子死前的遺憾,他真的沒有辦法再說什麼了...
「副隊,你還在擔心嗎?」
注意到他神色的向陽撐著身子努力坐直道。
他們護衛隊裡人,個個都是身家清白,哪怕不是縣丞打小培養的,也都是東北良家子弟出身,過往經歷可說是一清二楚,沒有半點含糊,惟一的例外是原穎,他是蒙越從人販子手中買下來的,據聞很是機伶聰慧,才被人販子留在身邊多年沒有被賣掉。因為去過很多地方,所以各處的方言、民情都算熟悉,在縣丞需要人出去辦事時,很是得用,但也因為如此,不得重用,向陽私底下還聽說,蒙越對他很是戒備,常讓府裡人員注意他的舉動,可是,那又如何呢?不還是什麼也沒發現。
人既然用了,又要這麼多猜忌,不是自找麻煩嗎?何況買過來的手下,用不安心,賣了就是,何苦這樣既用了人家,又防備人家,還不給人好臉色?
對此,向陽是十分看不上的。不過他拿人手短,吃人的嘴軟,也不好說些什麼,如今都要死了,誰還管這些個彎彎繞繞的事。只是他也清楚這不是石玉做主的事,所以態度還是很端正。
「我明白副隊在擔心什麼,這麼多年了,原子是不是他人派來的探子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穿上了侍衛的袍子咱們就是同僚,是戰友。原子在戰場上沒有拋棄咱們,猛子死的時候...也喚了他一聲兄弟...副隊要是再不放心,仲子也去了,有他看著,不會有什麼事的...說不定,咱們誰的消息都出不去呢...」
話到後面,氣弱的彷若遊絲,卻莫名的有股淒涼意味,叫石玉心下不忍。
「你別瞎想,我沒有別的意思,都這個時候了,我怎麼還會顧忌這些。」
「是啊,陽子你別多想,信一定能送出去的。」
見向陽臉色不好,一直躺著的石剛也猛地坐了起來勸慰道。
「我明白,你們不用安慰我了。我就是擔心,擔心誤了人家...」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向來爽朗率直,自詡流血流汗不流淚的向陽,這回竟也紅了眼眶,看得石玉兩人心中微酸。
說起來,向陽家的境況,在這一眾護衛隊裡,算得上是好的,尤其是向陽於家中居末,上頭還有兩個哥哥,他出生時,家裡小有資財,父母也有了閒暇,於是備受疼寵,早早便請了先生教導,又機緣巧合,遇上了蒙越,被簡拔入了護衛營,可謂是順利之至。
然而樂極必然生悲,月盈必然逢缺,正如古諺有云:「福分禍所倚,禍分福所恃。」向陽的順遂,看在他大哥向東的眼裡,卻是赤裸裸的諷刺與不公。於是私下裡與向陽父母為向陽相看的女子有了首尾,還與之珠胎暗結,直到一次,二人趁著向陽出機密任務不能讓人發現不在家時,在家中偷情,才被無意中撞見此事的父母發現,由是此事才露了饀。
但當時孩子都已經五歲了,還是日後能頂門立戶的孫子。向陽的父母就是再氣,也不可能鬧事毀了一家子人,但要他們眼睜睜看著,由著自家寶兒么子被親哥哥這般作賤,又怎能忍心?於是怒急攻心,雙雙病倒,眼看就要不好,向東便與向陽的妻子心一狠,索性就打算將此罪名賴給分明不在,卻名義上在家的向陽,還是偶然經過的原穎發現異常,才救了他爹娘一命。
也是因為這樣,他爹娘才會把孩子不是向陽的事情跟向陽說了,還很快的主持分家。但為了自家名聲,也為了那點子父子之情,向陽的父親只能求向陽,讓他忍了下來。但向陽的爹娘始終覺得對不住他,加上那之後,兩老的身子骨也壞了,所以不到兩年,他爹娘便使計讓那女人跟著他們去了,孩子也讓人輾轉一圈送回他大哥手裡,至此,向陽成了徹底的孤家寡人一個,整個人也冷清了起來,直到一件事情發生後,向陽才又活了過來。
這事也很簡單,就是有那麼一個女人,默默的在意了他許多年,在他家裡出事後,就細雨無聲的陪在他身旁,不顧旁人的眼光同他表露了心迹。那時,向陽是震驚的。
他沒有想到那個小時候一直跟在他身後,後來卻家道中落,在他成婚後就失去蹤影的姑娘,竟然會進城做起了買賣,重新為自家置辦起一份產業。
便是大頭多給了自家的弟弟,那姑娘手裡,也不差錢。雖說年紀有了,可要願意的話,也多得人娶。哪知道,那姑娘居然直接找上了門,跟他說了喜歡他,願意和他過日子,以前是因為自家環境不好,才一直沒有說出口,只能眼看著他和別的女人議了親事,如今想爭上那麼一爭,所以上門問他要句話。
向陽整個人都曚了。可想到自己的情況,便怯了。
他是死了妻子的,名義上也還有名嫡子,哪怕這兩個一個死了,一個回去親生父親那裡,可誰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更別提他父親雖是死了,家裡也分了家,可三兄弟的名頭依然存在。繼室的名頭又不好聽。他又怎好去禍害人黃花大閏女。
只是那姑娘倒也堅持,生生耗去兩年光陰不肯嫁人,向陽拒絕了幾次,見實在沒有辦法,心裡也隱隱動了心思,才在兄弟眾人的慫恿下,把人娶進了門,如今新婚不過半年,嬌妻杏期未至,他就要走了,向陽哪裡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生死大事,從來不由自己,他能看開,卻不知那女人能不能看開。更何況,他也不想那女人為他守著,不想他心愛的女人,受人搓磨,他已經誤她多年了,不能再害了她。
所以在原穎第一次開口說想向外送個口信時,他才沒有反對,也許從那時候,他便隱隱有了不祥的預感。
之後猛子猝死,死前不及留下字隻片語瞪大的雙眼,更讓他心驚膽顫,再不心存僥倖。
他想,若他真的沒有留下半句話就這麼走了,那個傻女人,是不是就會像當年那樣死犟著守著,然後被他大哥、二哥搓磨。
她會不會被逼的潦倒落魄、無處安生,或者被他兄長賣了,受人凌虐?
想得多了,心裡自然就怯了。
本朝不禁男妻,自也導致了女子地位的再次下降。好在今上開放男妻的同時,並未取消嫡庶之別,反下令加強了對正妻與嫡子的保障,這才沒有引起大亂。但這也代表,不是正妻的女子,其地位根基極為薄弱。一如他的妻子,身為繼室,亦無子嗣。按律,通妾,可買賣。
想到這裡,向陽再也忍不住的說道:
「我已經誤了婉兒那麼多年,不能再害了她。」
「我明白。」
「你不明白,」向陽梗著膀子道:
「且不提咱們都要死了,就說原子這陣子都和咱們在一塊,就是要傳消息,又能傳些什麼?傳咱們怎麼受了詛咒,怎麼死了嗎?這些東西就是傳了出去,那又怎麼樣呢?」
向陽流著淚,勾起一抹諷刺的笑容。
「血枯林的傳言這麼多年了,難道還少了原穎這次的消息?都這麼多年了,有些話,我也不想再憋著了...」
原穎吸了口氣,深深的看向石玉:「這麼些年,我知道大人是怎麼想的,也知道因著我爹娘的事,你們不想我難做,所以刻意避開我,沒讓我注意原子的動向,我也就裝不知道。可我真的想說,夠了吧,都是兄弟,都這麼多年了,如果信不得,把人打發出去不就得了,何必弄成這樣,兄弟不是兄弟,敵人不是敵人的,這和往人心窩裡扎刀子有什麼不一樣?便是輕輕划過,不見致命,可這心窩子裡還是會疼啊!」
「啥?原子什麼事?難道...」
個性魯直,一直沒有弄明白心思最為機敏,辦事也俐落的原穎,為什麼這麼多年,連個副隊都沒撈到的石剛這回才反應了過來。
「怪不得每次原穎找來,你們都來問我話呢。」
也是到了這個時候,才知道隊裡陰私的石剛恍然大悟的看了眼眼前石玉。
「欸,我這也算死前做一個明白鬼了吧。」
見兩人氣氛凝重的石剛轉眼就開了個玩笑道。
「哎,我說,你們倆表情別這麼嚴肅行不?都到了這時候,還擺什麼仇大苦深的臉啊。其實照我看哪,原子那小子心裡有數,」石剛大喇喇的說著。「每回你和隊長來找我問話的時候,原子都朝我眨眼睛呢。我說呢。這小子這麼精明,怎麼盡找我問些不著調的事,趕情根兒是在這裡,人鐵定是察覺到了,捉弄你們呢。」
瞧著石剛曝露出早前沒說過的料,石玉也是驚愣的直眨眼睛。
「耍我們?」
「那是。那小子精的很。」石剛點點頭,「人也大氣。我看哪,人家根本不在意上頭的想法。你們也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石剛話聲剛落,就聽到前院一聲聲響,三人趕忙就轉過了注意力。
自從鄭平驟然血氣流失,變做干屍後,他們幾個就被關到了這間院子,說是隔離照顧,實際上,連個小廝也沒有派進來,所有的飲食器具也都是透過繩索吊籃滑過來的,所以整個院子裡,除了他們幾人,還真的沒有其他人畜。
所以這回急近的聲響,只會是出去想辦去傳訊息出去的原穎兩人回來的聲音,也無怪乎三人摒氣凝聲的等待著,實在是,這已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
打鄭平死後,他們就送到了這座院子,剛開始,眾人還樂觀的期待著縣丞府上眾多旳救命良藥,但在晚間,王猛無預警猝死的情景,仍是敲響了眾人心裡的警鐘。
身上無論怎麼樣都止不住的血液,和先後兩個驟然猝死化做干屍的同僚,無疑是在預告著死亡的模樣,讓所有人的心裡,不再懷有僥倖,對蒙越單獨帶出李石頭的舉動,也不再抱有什麼想法。
鄭平是在救回來當天的晌午就沒了的。他傷的最重,不只因為他回頭去救鄭捷,還因為鄭捷的死,讓他血性大發,幾次不要命的衝在前面,所以原穎、石玉等人的傷才會那麼輕。
只是同樣和原穎前忙助拳的王猛,卻是除鄭平外,傷的最重的人。照他自己的說法,他是因為鄭捷的事,覺得對不起鄭平,心裡愧疚,才會不顧生死的數度同蠻人近身做戰,導致傷得這麼重。他死前一直在懺悔,說對不起隊長,說如果不是因為他,隊長也不會氣怒攻心,失去理智,受了那麼重的傷,但到了臨死前,卻忽然後悔了。他說他有很多話想和家裡人說,想讓家裡人知道他的錢在那裡,還有林子,林子之前有跟他說過他的私房放哪兒,還拜託他如有萬一要照應下他的老母親,話還沒有交待完,就那麼死了,死時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相信自己就這麼死了,又像著急想把話說完,可他吐不出聲音,身體就像烤乾了的海物,變得乾涸脆實,看得人想吐。
王猛的死狀,嚇壞了所有的人,也驚醒了眾人自己沒準就是下一個,為了不讓自己死後還留有遺憾,在原穎再一次提議早做準備後,所有人都默不作聲,包括石玉。
只是很快的,他們就發現自己連片葉子都傳不出去了。這下,所有的人都慌了。
死亡,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近在咫尺,卻連自己親人的最後一面都見不到。可怕旳是,明知要死,卻不能將想說得話做個交待,死後還要牽掛。
雖然比起向陽等人,石玉家裡的境況要好一些,可他畢竟是一家之長,身上的責任,手上的權力,都比旁人要多那麼一點。要是他沒有任何交待,就這麼去了的話,家裡還不亂成一團。
那石剛、向陽的故事,就會可能發生在他下一代的身上,做為一個負責的人,石玉又豈會不急。
可石牆上設置了許多機關、困網,他們飛不出去,石牆外又有專人盯稍,一紙一葉都被打下火化,食物器皿只進不出,將這裡守得如同墳墓,想來,這也許就是蒙越的打算。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還送食品藥物進來,給眾人心裡留了一絲希望,可日漸虛弱的身軀,已告知了他們結局。
所以在原穎跳了出來說他有辧法,但是有風險,要眾人多寫幾份備用時,眾人已無心再去關注對方用的是什麼方法,而是完全照著原穎的意思,將自己的遺言,寫到了外頭送來讓他們換洗的衣服裡,當然,用的,是這屋裡本有的墨水。
為了避免不小心把自己身上的詛咒,帶到自己家人身上,他們很是小心的空出一片地方,手把手的相互助力,以近乎隔空的方式,分別寫出了幾份遺書。
好在這蠻子的詛咒除了失血外,沒有其它的狀況,眾人的功夫還能用,這才完成了遺言的書寫。如今眾人的心血是否能成功傳送出去,就要有了結果。
晨曦中,一人血淚駁駁,跌跌撞撞的撞進門來。
「成了,成了,原子用命,把東西送出去了!」
「兄弟!哈哈哈!兄弟!」
隨著一聲尖叫,向陽雙眼爆突,體內經筋瞬斷,當即倒了下去。
「陽子!」
石剛看著身旁倒下的身影,憨直的臉上閃過一絲爽朗的笑意。
「都說兄弟,怎能露了我這個老哥哥。」
「剛子。」石玉出聲喝止,卻見石剛神情色從容的看向兩人:
「兄弟不要掛心,兄弟我撐不久了,與其被蠻子的詛咒害死,還不如我自個兒動手來的痛快,也算落得乾淨。」
見石、方兩人神色怔忡,石剛洒然一笑。
「你二人也別跟著呀。你們傷輕,許不定撐上幾日就有轉機也說不定,放心,兄弟我到了下面,一定會替你們打點打點,別這麼早下來,若果成功,別忘了清明時節給兄弟們多上柱香啊。」
話聲一畢,隨即一掌擊向天靈,同向陽所在的方向倒了下去,只餘石玉兩人不喜不悲的看著。
就在石玉等人所處的小院接連有人命喪時,一道身影已至府外牆角悄悄退去,朝著綺羅鎮處走去。
「叔,蒙府那裡出事了。」
「不是讓你別管了,你還去幹嘛?」陳朝昇一臉不可思議的看向陳義。
「說,你有沒有被人發現?」
「沒有,我就遠遠的看上那麼幾眼。」
「幾眼?一眼都不行!」
陳朝昇恨鐵不成鋼的指著陳義罵道:
「你說說你,平時不是挺聰明的,這回怎麼做出這樣的事!」
「難道,就真的這麼算了?」
「不然呢?」
「可那皇甫...」
「什麼皇甫,我沒聽過,也不愛吃豆腐!」
「叔!」看得出陳朝昇是真的打算置身事外了,陳義也不由語詰。
也對,朝奉商團的人無一生還,早前的擔憂也就成了死無對証無用之舉,就算有心人想要拿來說嘴,也拿不出證據。何況蒙瞳也平安無事的救出來了,對所有的人來說,這事,自然也就完了。
可,莫名的,陳義就是覺得這事還沒完。
「叔,我就是覺得這事沒這麼簡單,總覺得有點不安。」
「你有什麼好不安的,要感到不安的,是別人。」陳朝昇沒好氣的睨了陳義一眼。
如今蒙瞳獲救,卻流出不少的蜚言誹語,根本有鬼,可上頭人的博奕,從來不乏底下人的骨肉鮮血,他不想失了骨肉,更不願自家人流血,自然只能避而遠之了。
「阿義,你聽叔的話,此事不要再管。你若擔心,可以帶上耳朵,可該閉眼時閉眼,該捂耳時捂耳,明白嗎?」
「我明白了。」見陳朝昇神情嚴肅,陳義亦不在堅持,捂耳閉眼從來是他的強項,但閉門造車,人云亦云就不是他會做的事了。
陳義斂了斂眉,心中已有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