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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驚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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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老爺!」
「沒事,你們下去吧。」
「可是...」媚姨娘擔心的抿了抿下唇。
「下去!」
見自家老爺已現怒容,媚銕娘不敢不應,福了一福便同身後的奴婢們一同退了下去。
「呼,呼...」
一個人坐倒在床上的張大富,面上雖仍有驚懼,內心卻已稍有平復,看了看周遭環境,確認自己已平安回府後,便又疲累的躺了下去。
已經兩天了,他仍無法平復好情緒,只要閉上眼睛,就彷彿又回到了那座簡陋的,教人窒息的牢籠,無時無刻等待著死亡。
想到這,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張大富猛然睜開眼睛,隨手抓過一件外袍胡亂披上便跌跌撞撞朝著床腳的隔間走去。
那裡原是間密室,但在後來被他拿來當作辦公的地方,之後有了兒子,又退了下來,就乾脆鋪上了地氈,擺上了各式絨毛現具,供小娃娃來這裡同他共享天倫。如今,本是五色繽紛,滿是童趣的小間已被收拾的乾乾淨淨,只有一張厚實的四角供桌,上頭雖擺滿了零食小點,然燭殘香冷,顯得格外冷清,桌腳下厚厚一層燒化的紙灰、童物,如同漆黑夜裡的怪物般露出一抹猙獰的笑意,透露出一絲快意的饜足,教人無端端的心頭一顫,但張大富卻似全無所覺般,欣慰的看了一眼後,滿是慈祥的自桌下取出新燭捻香。
「寶兒,爹的寶兒,爹來看你啦!」
要說這張大富年近半百,膝下卻只三男一女,這在一般大戶人家中,算得上是很少的,這固然有張大富本身並不好色的原因在,但最重要的,是張大富家中產業,具是他年輕時一手一腳打拚出來的。
和家中本有資產的富戶大家不同,張大富家中本世代耕農,雖無大富,亦是小康,然到了他祖父那一代,因皇朝大興,帝權穩固,遂起了培養一子孫讀書改換門庭的念頭,誰知卻生生拖垮了全家,那段時間,在張大富的父親的說法裡,是最不堪回想的過去。總之,因著此事,張家很是困苦潦倒了一陣子,所以在張大富出生後,他爹給他取名叫大富,不求有權於朝廷,但求有錢買糧食,這一執念,生生讓本生性機敏的張大富,放棄了讀書考科舉的念頭,改而從商多鑽營,年紀輕輕就打下偌干基業,成了東北一大商戶。
但因勢單力孤,少時沒少跟著商隊走南闖北,這一來二去的,不說傷不傷身子,就說與家中嬌妻,聚少離多,這生子大事,自然也就擔擱了,好在他娘子也是個有福氣的,不過幾年,就給他生了二個兒子一個女兒,在張家發達後,依舊穩穩的坐上了主母的位置。
而張大富也是個念舊的人,在他的妻子給他生下嫡子嫡女後,也沒動過什麼別的念頭,在二名兒子長大後,便逐步放權,讓二個孩子就闖盪了,只把住恆產地租,在家享享清閒。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張大富納了幾名小妾,但因權力放出,倒是沒有什麼亂子產生。
張寶兒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生的。他是張大富納得小妾中的一名妾室所生,他出生後,這名妾室沒幾天也就沒了。張大富也沒讓人去查,只是對這倒孩子倒是多少上了點兒心。
前頭說過,這張大富本身念舊,也不是什麼心狠之人,只是經歷的事情多了,對許多事情,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處理方式。就像對他的嫡妻和嫡子一樣,看重,也有感情,可也不能免除的因少聚多離而失了幾許親暱,不然也不會在放權後,納了妾室,又在妾室生子後死去,不多調查。
簡言之,這是個聰明的人。聰明、懂顏色,明白什麼才是最重要的,理智的人。
但他還是一名父親,一名年過半百,已然放權,安享清福的老爺子。在這個時候,手裡突然多了個沒斷奶的奶娃娃,還是自己的孩子,那還不放到心尖子上的寵。
更別提他心知肚名這孩子娘的死亡有多少貓膩,還有庶子身份將令這孩子長大後多麼艱難了。
因為這樣,張大富才給他取名叫寶兒,希望他能明白自己始終是父母的掌中寶,多點兒底氣。
果然,小娃子被他養得壯實肥碩,嬌憨可掬,很是讓張大富感受到了一把養兒子的樂趣。
只是因為他的愚蠢,就讓父子倆天人永隔了。
「寶兒,都怪爹,是爹不好,若爹當日不帶你去收租,或那時乾脆讓管家帶你一同先回城就好了。」
想到那總伸著藕臂似的胖娃娃,肥嘟嘟粉嫰嫰的大圓臉上,掛著大大的笑容叫爹的孩子,張大富就覺得內心一抽一抽的疼。
他每次收租,都只帶管家和大量的家丁,因為除了關中,他在關外也有置辦幾許產業,雖說這些地離關口很近,基本上都被默認為大琦的國土,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只是這麼多年都平安無事,讓他在面對賴在懷裡撤嬌的胖娃娃時,軟了心腸,卻不料,竟遇上這樣的事。
想到這裡,張大富的眼眶瞬間紅了起來。
到了現在,他都想不明白,自己那時究竟是被什麼迷了心腸,居然只讓人回城裡報信,卻沒派人將孩子先帶回府。
是篤信自己肯定能趕上在蒙府跟前露臉兒呢,還是想讓自家的小胖子在瞳小少爺面對掛個號兒呢?張大富想不明了。
他只記得那日,他眼睜睜看著自家胖呼呼的像個小肉球的兒子,被人自他腿腳上生生撕拉開來,帶了出去,才六歲還傻呼呼的只愛膩歪在他身上的小胖子,撕聲裂肺的哭叫聲,每每讓他恨不能衝上前,將過去的自己狠狠掐死。
是他蠢,是他愚昧,也是他心懷僥倖,如若不然,他的寶兒,又怎會遇到那樣的事?
可他的寶兒,他的寶兒,還是原諒他了,還救了他......
想到這裡,赤紅的眼眶溢出了滾燙的淚水。
「寶兒,寶兒,爹的寶兒啊~」
張大富哭得彎下了腰,緩緩跌坐到了地面。
那天,百里追魂雖是將所有人都放了出來,可包括張大富在內的所有人都知道,這一線生機的?光,只會出現在最後的生死關頭裡。
可他不想死,所有的人都不想死,所以在得知營寨敵人只是少數,他處還有大批人馬後,所有人都捨棄了重資財寶,簡單拾掇幾把刀杖飲食,便輕裝簡捷的上路了。
連好不容易找到得屍骸,眾人都沒了帶回去安魂的念頭。張大富無法,只能偷偷的將自家寶兒的屍骨藏在了胸前帶了出來。
他可不能讓自家寶兒的屍骨離在那裡,他得帶他回去,讓寶兒有有機會去投胎,最不濟,也有人祭祀,讓他在地下能吃飽穿暖,不致成為無人供養的孤魂野鬼,誰知,就是這樣救了他自己一命。
想到這,張大富臉上頓時出現一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當日,他好運得在家丁與王猛、原穎等幾名好心的蒙府護衛搭把手的情況下,順順利利的跟著隊伍到了坡頂隘口的洞穴,只要出了洞穴就會到達官路旁的石林,生機在望,但前方箭雨密集,要想以血肉之軀衝上前去,只會被射成刺蝟,鄭平又因鄭捷落後,帶人回頭營救,他們只能困坐洞外,依皇甫紹謙的建議利用草木石塊,數度佯攻,待敵方察覺,攻勢驟歇,身後鄭平的腳步聲音漸近時,百里追魂率先衝出開路,隨後一干護衛護著揹著蒙瞳的石玉和李石頭與他們,前二後三的趁隙竄了出去,他跟還活著的阿午也踉踉蹌蹌的跟著竄出。
然後,就是一場大混戰了。到了這時候,生死只能各安天命,他和家丁一路磕磕絆絆的走著,仍逃不過蠻人眼利箭疾,阿午被射穿了腦袋,釘到了樹上,他則被射中了心臟。
就在他像個死狗般躺在地上等死時,才發現自己的胸口竟然沒有想像中那麼疼。略一檢查,就明白那箭貫穿了胸口中幼小的頭骨,卻獨獨沒有傷到他。
那時,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忽然陷入某種奇妙的狀態。異常清明,極度冷靜。
他把阿午放下來揹到身後,踽踽前行。一旦遇敵就翻身仰倒,露出胸口箭矢,詐死躲避,順順利利的離開了戰場,被不知何時走到前面的百里追救到了官道上,遇上前來接應的官府。
到這時,他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更別提大喜大悲、大驚大喜的那時了,幾乎一上官道,他人就曚了,眼睛雖是睜著的,也看得見人,就是無法開口,不能說話,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音,帶隊的梁子敬眼都綠了,若不是大郎吩咐管家派了人來,他怕是早被撂下了吧。
不過在蒙瞳和其它人被救出來後,面對石林內虎視眈眈、雙目赤紅的大批蠻人,他的情況就再也不被視為什麼異狀了,所有的人,都雙臂顫顫的,嗬嗬作響。
想到這,張大富唇角不由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意。
好在當日他神魂雖失,卻意識仍在,清楚記得發生什麼事,才會平安的回到府裡,活到了現在。
「寶兒啊,多虧了你,若不是你,爹這條命就保不住了啊。」
張大富起身走向供桌上首供奉的青玉瓷罈,輕輕撫摸道。
那時,所有人的心思都在被救出來的人身上,只有他注意到那名皇甫大夫,不在被救回的人群當中。
之後沒多久,便傳出了鄭平等人傷重不治的消息,當下,張大富便有所警覺。
尊醫令,既尊醫,自然會危及所有傷害醫者利益的人,更別提昔年各處仍有征亂,為免為數不多的醫者受到傷害,尊醫令中有一條規定,便是明令當有危厄時,眾人需以醫者性命為優先保護對象,若醫者死亡,則所有同處一地之人,以同謀論,誅連。
如今,雖說是事過境遷,事雖時異,但基本的論調仍是不變的。想到當日蒙瞳對皇甫紹謙的態度,和百里追魂來時,蒙瞳說的話,張大富心底就泛起了一股涼意。
所以趕忙讓人露出口風,說是他幸運的沒有大礙,就是心神有些損傷,有些記不清事,另外,讓人將今年佃租未收到的名單露了出去,裡面就有李阿牛一家。
這是示軟,也是表態。果然,蒙府那頭在聽說了之後,只派了人過來問了幾句,便沒了下文,他便知道此事算是揭過,只要自己不再提起,便不會為家人帶來禍事。
所以他拒絕了老妻的陪同,將她打發去照顧孩子,只讓幾個姨娘留了下來,就是怕不小心說了夢話,露了口風,害了一大家子,好在他妻子也是個靈巧的,聞歌弦即知雅意的,裝著怒火沖沖,帶著老大就往在江南做生意的老二家裡去了,媚姨娘這夥人,這才上趕著黏了過來,只是在不確定老妻他們走出東北地界時,張大富仍是不敢全然的放心。
「寶兒啊,爹知道,一定是你在保知爹。爹疼寶兒,寶兒也疼爹了,就是你那兩個哥哥,雖然不親,可也是疼你的,不然也不會這麼努力在外頭賺錢,讓爹和寶兒在家享清福,有錢買東西吃。」
張大富絮絮叨叨的念著。
「你在下頭,記得稍稍保佑你大娘他們一下,不然,被沒人替咱爺倆攢銀子啦~寶兒啊,你放心,等爹替你攢夠了銀子,等你年紀再大些,爹就找祖老給你立個宗,過個孩子,這樣,就算爹不在了,你也能有受香火奉祀...不過這幾年,你得忍耐一下,你年紀太小,不好說,不過你放心,有爹在,絕不會少了你的...」
張大富好一通說話後,心情也平靜了許多,理一理燈燭供物後,便緩緩走了出去。
「就是可惜了...護衛....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