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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塑料兄弟情(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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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没指望这对豪门兄弟能做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乔木也的确没想到过这平静的半个月暗中还能翻起什么暗涌浪花——乔木作为独生子女生在小门小户,实在没见过大户人家宅斗的盛大场面,别说明察秋毫防微杜渐了,乔木压根就没想过这貌似兄友弟恭、整日以肉麻的“大哥”“弟弟”相称的二人中间能生出什么嫌隙来。
但就现在这个状况,乔木怕触动这哭得梨花带雨的小狐狸哪根脆弱得不像饱经一百多年风霜的神经,凭粗如钢筋的神经也实在猜不出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只好一下下给苏纨拍背顺气——哭得这么凶,估计待会得好一阵子缓不过来;苏纨那张此时应该已经泪眼朦胧的脸他是一点没看到,只听见他一声声哽咽地喊“骗子”,揪着乔木领口的布料,后者感觉到胸口那块传来了一阵湿意。
“好了好了……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才能想办法解决啊?”对豪门纷争这种事,乔木也就只在逻辑都讲不通的电视剧里见过,不好具体加以评判,只好先想办法把苏纨情绪稳住。
苏纨哭得一抽一抽的:“我身边的……嗝……一个人……嗝……都不剩下了。”苏纨哭得太狠,横膈膜抽筋以后说几个字就打个嗝,乔木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又不好让苏纨看见,就死死把这狐狸扣在怀里不让他抬头,小狐狸挣扎两下就安心半靠着他哼哼了。乔木一看有效果,就追加了一记直球:“我还在嘛,好歹也会烧饭……”其实乔木听到苏纨倒苦水说只有一个人太无聊也有些奇怪,毕竟苏纨自己也说了他这清风喜乐的大院里一百多年就只有他一个人而已,怎么今天才突然想起要感伤?
“嗝……但你又要被送……嗝走了……”狐狸自己也不肯抬头,“他……一个人嗝……一个人……都嗝不想留给我……”
乔木安抚苏纨的动作一僵:“什么?”
苏纨蹭了蹭他的胸口,也不知道是点头还是单纯借着乔木的衣服把鼻涕眼泪擦了:“马上就是十……嗝十、一月征兵了……”
苏纨眼泪似乎是止住了,讲话还结结巴巴,乔木从他的话里大概拼出了个麻烦事的轮廓:
事情起因是亚东共和国义务兵役制度。第四次魔法技术革命过后,魔法界从原来只能依靠某种“能源”支持施法的局限中走了出来,开发出了一种借助咒术,搞出一套类似于“钱生钱”的“法生法”能源堆,能近似无限地供给法师术士们能量——这种能源堆的核心是一种叫做潘多拉法力核的不可再生矿产,大量出产于南方海洋——那里是海洋智能生物聚居的封建王国,技术上落后一些,却霸占着这颗星球上这种矿石几乎所有的矿脉。
就因为争夺矿产,来自东南西北的四个国家在一百年前打得不可开交,暂时休战后每隔几年就又互相摩擦,互不相让,以至于至今每个国家的军队都处于实时战备的状态——事实上现在的亚东共和国边疆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和平。处于种种考虑,地广人稀兵源少的共和国规定,每一个家庭里,有非独生子女的,每代必须有一个人参军;两代中就算是独生子女,也必须至少有一个人参军。
对连养活自己都困难的平民,此事自然就绝无商量的余地,每一代送出一个小孩儿参军即可——但对于苏家这样的贵族却并不如此:与共和国参军政策相映成趣的是贵族们的对策,或者说一种潜规则——“兵役子”应运而生。
所谓“兵役子”,其实大都是从平民那里买来的养不活的孩子,顶着尊贵的姓氏挂在贵族家谱里,做血统高贵、前路光明的显赫人家孩子的垫脚石。
苏纨刺杀苏磬潭那年还没满十六,不算成年,禁闭这一百年没入族谱,等苏纨被写进苏家的族谱,若不采取措施,兄弟二人中迟早有一人要履行服兵役,待在部队的责任。
“所以——他的意思……”苏纨嗝是没打了,话还不怎么说得连贯,乔木好心把话接了过来:“所以那个兵役子现在是我,对吧。”乔木脸上一派轻松,似乎完全没有因为这档子事感到心烦意乱;可能是以为乔木没搞懂他话里的意思,苏纨补了一句:“你走了可不是、是三年两年就能、就能回来的……可能以后就都不会再回来了。”苏纨也不躲乔木的视线了,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看起来没平时那么灵动活泼,但还是鲜活,养眼——可能是种族优势,狐狸精这种生物,可能就算哪天落魄流离,空腹奔走三千里,末了就算狼狈,也不会风度全无。
乔木无奈道:“你都替我哭过了,我也不好意思再哭了。”他生在和平年代,只透过荧屏见过子弹,军训时候穿过劣质军装,课本上读到过战争凶险,却从来没有过真切的概念——因而比起紧张,现在堵在他心口的更多是一种关于“边疆和战争究竟是什么”的茫然。
还处在一种不真实感中的乔木感觉有些昏昏沉沉的,胸口的布料又被苏纨拉扯一记:“苏磬潭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一百年,没有人跟我说过话……”或许是难过,苏纨尾巴都卷了起来,“我什么都不剩了,都没有了。”
乔木差点张口就来一句你还有你爹你妈——在寝室赶图赶到昏天黑地、室友嚷嚷着要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乔木喜欢随口这么劝一句,然后带领全寝室的刷夜强者今日事第二天凌晨毕——但这句话对苏纨不适用,乔木不知道他爹是谁,也不知道他那听起来就命途多舛的母亲目前在哪。
想了一会儿,乔木还是劝:“总有人挂着你的嘛……嗯,这事总比被高销办抓走的好,顶多换我在军营里等你——哇你干嘛?”苏纨恶狠狠地一口咬上了乔木的手指,逼得他痛叫一声,把话头生生停了下来。乔木迎上苏纨的目光,那还红肿的眼睛里都是严正的警告意味:“你根本就不知道打仗是怎么一回事!”乔木还要分辩,被苏纨塞了一嘴尾巴毛,警告道:“闭嘴!”
可能是因为苏纨方才还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乔木差点忘了这小少爷独断专行的个性,虽然作为要被苏磬潭拉出去献祭的垫脚石,心情还没平复,却还是强忍着要说话的欲望,乖乖被横在嘴里的那一截尾巴堵住了要说的话,满脑子都在想,待会儿这一截尾巴毛还是得他上手来洗。
反正都要洗了,乔木也就干脆懒得挣扎,望进苏纨漂亮的黑色眼睛——虽然眼圈红肿得有些厉害,却还是很有美感;等了一会儿,苏纨还是只站在那里,没跟他说一句话。
乔木终于小心翼翼吐出尾巴尖,“那个,苏纨啊,我去当兵役子就是了,你别这么急……总有办法的嘛。”他是真想不通,从他被苏纨召唤出来,两个人相处顶多也就半个月,这下自己被他那个变态大哥盯上了,说要绑了带走,他究竟为什么这么难过,怎么能比自己还难过。
苏纨盯了他一会儿,“他不能这么报复我,我没想杀他,想杀他的不是我。”
那是谁?
乔木没问出口,但估计自己满脸都写着这句话了,因为苏纨叹了口气,垂眸道:“反正不是我……但是最后……”
最后是苏纨被关了整整一百年?这究竟是什么神展开?
“我总觉得你身上有跟她很像的东西……而且你也的确很好,陪我说话,还会做饭。”苏纨越说越委屈,声音越来越小;乔木心跟被猫挠了似的:不是我要被送走了吗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委屈多了?乔木面上肯定不能说这样的话,只好引导苏纨自己把没说完的话吐出来:
“跟谁很像?”
“我妈。”
“你妈?”意识到这话无论是字面还是演绎它的语气都很像国骂,乔木赶紧在后面跟了一句:“你的意思是我像你母亲?”
苏纨点了点头,“有人替我占过一卦……说跟着你能找到她。”
把“算命是封建迷信残留”这个念头强行按了下去,乔木正要开口,苏纨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指着大门外暗色的天空和静谧的假山园景:“我母亲化名清风,那块‘清风喜乐’是父亲写给她的——我们以前在这间院子里,后来他们都走了。”
接下来的,恐怕就是苏纨那一百年的禁闭。
乔木觉得有些蹊跷,苏纨坚持自己没动过杀苏磬潭的心思,那这一百年的惩罚为什么落在了他的头上?而且他无意间得知狐族有足足两千多年的寿命,如果真是杀人未遂,怎么只罚他禁足一百年?乔木直觉此事与自己不得不当这个“兵役子”的事情之间有莫大的联系,且在与苏纨说话以前他还以为苏纨的母亲是死于非命了——但现在听来并非如此,似乎只是失踪而已。乔木试探着问道:“我也没见过令堂,要让我找到她也实在比较困难,那个——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似乎是觉得乔木说的有理,苏纨进到里间,双手碰出来一个半个巴掌大的小物件。
乔木一看,差点晕过去:这东西他确实见过,而且这个时代估计也就只有他见过。
那是一个“清风”牌的小包纸巾包装,他宿舍楼下超市门口一块五一包的那种。托塑料包装袋没法自行分解的福,一百多年过去了,“清风”还是“清风”,一点都没变过。
原来浪费这么多表情,说到底这苏纨的妈,也是从21世纪穿来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