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秘密》决珩

2、她的秘密（2）

　　要怎么办呢？
　　那些未能言说的秘密，难以启齿的秘密，你要如何对待它们呢？

　　有些人总是难以保守秘密，尤其是自己的。就像是盖上盖子的沸水壶，内里炽热汹涌着的、那些带着不安和试探的气泡，就算无人揭开盖子，早晚有一天也会自行冲翻壶盖。
　　但这些人之中，绝对不包括如如。

　　你要如何对待自己的秘密呢？
　　如果拿这个问题问她，她一定会斩钉截铁地回答：
　　掩饰它，轻蔑它，羞辱它，状似毫不在意地玩弄或丢弃它。

　　千万不要觉得惊讶呀。
　　毕竟，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做的。

　　如如有一个秘密，一个藏得很深的秘密。
　　至少，在她看来，世界上根本不可能会有第二个人发现。
　　事实上，几乎每次她的噩梦，都以自己的秘密被揭露为主题。在梦中，她有时被剃成阴阳头，脖子上挂着一个写着“高功能反社会病”的木牌被人推挤着送到操场上参加批丨斗。有时她的好朋友们都拿不可思议而又嫌恶躲闪的目光看她，一个个捂着鼻子小声边骂她“变态”边转身弃她于不顾，徒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哭喊得声嘶力竭。有时，她的桌子上被歪七扭八地刻上恶毒的咒骂，书包里面塞满了毛毛虫，值日全被推到她一人身上，更甚者，连大家一起上厕所都不带她。
　　午夜梦回，如如是哭着醒的。
　　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周要换一次枕巾。

　　其实，这个秘密本身并非不光彩，更可以说是十分光荣。只是如如却完全可以预料到，有朝一日她若吐露心声，身旁最好的一群朋友绝对会做出比噩梦更可怕千百倍的事情。因而数年来，她一直委曲求全，隐藏自己的心意，陪着身边朋友们大声斥责自己的秘密，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又或者使用一些激烈的手段来与自己的心声对抗。

　　那么，你猜到她的秘密了吗？

　　她。
　　她爱数学。

　　如如真的可怜极了。上数学课时，她必须一心二用，边用一些毫无意义的拟声词敷衍同桌涵的搭话，边竖起耳朵听着台上老师的讲解。有时涵瘫坐在座位默默无话时，她就只能假装把头埋进蛙崽里睡觉，实际上在桌柜边缘一页页翻阅着王后雄数学详解。哦，对了，这本数学详解还要包上漫画书的封皮——好让她在被朋友们发现偷偷看书时有充足的理由和他们会心一笑。
　　你以为仅仅如此吗？
　　不，当然不，为了让人彻底相信她厌恶数学至极，她必须做足全套戏，也就是说，必须在她的数学成绩上狠心动手脚。所以每场数学考试，她总是早早地把选择题全写上B、填空0和1轮流填，又把所有大题的第一小题匆匆写完后，就枕着大片空白的试卷假装睡觉。可是谁又知道，整张试卷她全都会写呢！每次，她只能在心里默默流泪，看似无聊地侧趴着，实际上悄悄用指甲在草稿纸上刻划演算着最后一题的最后一问。出考场时，她听到别人在对答案就能估算出人家的具体分数，却只能默默地让自己挚爱科目的分数卡在及格线上下几分。

　　有谁又知道她的痛苦呢？
　　可是，她真的不想被别人叫“抖math”啊！

　　所以，她只能默默承受着在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承受的一切，每次考完试都大声咒骂数学的变态，疯狂吐槽数学老师的无趣，在假装拖沓而完成不了数学作业时借同学的来抄，又在抄的过程中绞尽脑汁试图提醒原主人犯下的程序性错误。

　　她过得很辛苦，但每当看到一起吐槽数学时大家同仇敌忾的神情、自己数学没及格时好友同情安慰的目光，还有朋友们对班级内几位数学大神的敬而远之自觉远离时，她的心中就如同吃了蜜一般甜。
　　甜哭了呢。

　　如如本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演下去。可直到这一天，她无意中瞥见了一眼日历，旋即瞳孔骤然放大，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体温也不受控制地节节攀高。
　　今天……是3月14号。
　　是那个日子啊。

　　国际数学节。

　　如如魂不守舍地捱完了最后一节课，如山洪崩泻一般冲回家中。甫一进入房间，就开始翻箱倒柜，一任尘土四散飞扬，最终，在衣柜最深处找出了一本泛黄的密码日记本。
　　她用颤巍巍的双手将自己视若珍宝的日记展开，铺平，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她的童年回忆：费马大定理、调和四边形、共轭复根定理、斐波那契数列……她用怀念的目光掠过一行行公式与图形，想起了自己与数学相伴的那些无忧无虑的快乐日子，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汹涌澎湃的感情。

　　“如果，就是今晚……只在今晚……”
　　放肆涌出的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如如仿佛被什么牵引着，无法克制地弯下腰，离略有发旧的纸面不足寸余。
　　她顿了顿，随即闭上眼，全然义无反顾地，用同样颤抖的唇在纸页上轻印上一个吻。

　　“我真的……很爱很爱数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