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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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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怀疑,不,几乎已经确认,刚才的那个男人就是“他”。
尽管对方态度自然到完美,但程令齐还是选择相信自己更加完美的直觉。
直觉不会作假,本来已经几乎淡忘的记忆,在看到那张脸,听到那个声音时迅速卷土重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与之一起卷土重来的,还有熊熊燃起的复仇之火。
他程令齐长那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强迫做过什么事呢……奇耻大辱!
上次对方跑得快也就算了,这次,他一定会扯下那个男人的伪装,从黑暗中把他揪出来,然后……疑惑就疑惑在这里,他还没想好,如果真的证实了那个男人就是“他”,自己到底要怎么处置对方。
打一顿?难消心头之气。
让他尝尝同样的滋味?……岂不是便宜他了!
佟吉利的疑问,终于在他心中点亮了一盏明灯。
几秒后,他唇角一勾,扬起一个邪气的微笑:“加价,再谈。”
想不出来怎么报复,那他就先把人绑过来,慢慢想。
*****
喧闹大街的交叉口,大热天里戴着墨镜口罩的叶昭走过马路,悄悄拐进一条小胡同。
胡同里有个瘦高男人正倚在墙上玩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长大了嘴:“小叶子,你出道了?”
叶昭白了他一眼,却想起眼睛藏在墨镜后面对方看不到,只好无奈道:“别废话,赶紧进去。”
穆明嘲笑他谨慎过了头,叶昭咬牙切齿道:“能不谨慎吗,被熟人知道我以后还混不混了!”
如果说那晚的事对程令齐来说是奇耻大辱,那么对叶昭来说,简直就是天降奇冤,八月飞雪。
这冤,还不止冤在被人构陷。实际上,就算在那样百口莫辩的绝境下,他未必就没有一搏之力,而最后之所以决定认输退出,第一是他不想再给陈飞力添麻烦,第二,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希望再有人继续把这件事追查下去,去揭开背后可怕的真相。
睡了国民偶像的事暂且不提……最冤的是,就那么一晚上,他竟然,怀,孕,了!
晴天霹雳。
半个多月前,最焦头烂额的那段时间,他连着一个礼拜头晕脑胀,食不下咽,还以为是压力过大和……某件事情的后遗症,跑了几家著名医院,医生却丝毫没有头绪——不,也不能说是没有头绪,事后回忆起来,有几位医生的态度,与其说是没有头绪,更像是憋着什么话却无法说出口,想来就算当时真查到了什么,也怕开口毁了自己一世名声。
眼看着职业生涯危机难解,他真怕自己再恰到好处地患个什么绝症一类。无可奈何之下,听了儿时损友穆明的意见,决定尝试一下中医。
这家据说医术高深不可莫测的中医馆地处闹市之中,却藏得极为僻静,恐怕只有穆明这样成天不务正业,四处浪荡结交狐朋狗友的人才能找到。
“你怀孕了。”一屋子一看就是古董的老家具间,那位和家具一样老的医生面无表情道。
当时一脸无语地付了诊费离开医馆的叶昭,却没过多久就开始认真考虑医生话中的可能性。
必须承认,这个可能性……在某个非常短的时刻,的确曾经在他的脑海中出现过。只是他实在不愿意相信……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这辈子可能唯一说过的一句实话,竟是听起来最荒唐,最可笑的一句——叶家的一位远房叔叔,曾经十月怀胎,在山里生下过一个孩子。
越来越多新的迹象开始出现,由不得他再拒绝相信。他第二次找上老中医时,他的态度严肃中透着绝望,老郎中依旧是面无表情,但似乎有意安慰叶昭:“这样的事情其实并不少见,只是你们年轻人见识短罢了。而且男人身体健朗得多,孕期不会对生活有太大影响,你可以放心生下来。”
生下来?叶昭愣了愣,生下来……当然是不可能的。他自己就因为不负责任的父母吃够了苦头,怎么可能在没有做好足够准备,甚至都没有一份稳定工作的时候,要一个新生命降临在这个世间?更别提他一个男人,对从怀到生整个过程完全懵逼,毫无心理准备,
绝望过后,他很快下定决心,请医生帮忙拿掉这个孩子,但老头讳莫如深,只让他回去冷静冷静再说,叶昭当时正深陷丑闻泥沼,也的确没有时间,便跟对方约了过些天再过来。
也就是今天,他离职后的第一天。
高中同学穆明是除了医生和他自己之外,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过这家伙脑回路和常人不同,似乎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或恶心,反而笑咪咪地表示要陪着叶昭一起,说不定老医生看在他的面子上,还能打个折。
穆明果然很有面子,老人摘下老花镜看他一眼,又看了看叶昭,伸出拿起毛笔,在面前宣纸上写了个阿拉伯数字。
“医生,其实我跟这个人也不是很熟……”叶昭立刻说。
“已经是打了折的价格了。”
“哈哈。”他皮笑肉不笑,暗中几乎咬碎了一口牙,对方给出的价格实在太玄,就算给男人打胎是个技术活,也不至于这么狮子大开口吧!
“那生下来要多少钱?”一旁的穆明突然随口问。
老人又写了个数。
叶昭克制不住地叫出了声:“这也差太多吧!!!”
“接生是建功德,打胎是造业障,有损我的阴德,收费自然要贵一些。”对方一本正经地捋了捋胡须,面含鄙夷,仿佛叶昭问了个极其小儿科的问题。“如果嫌贵,可以去找别人。”
找别人?找那些根本查不出来,甚至查出来也不敢说的人吗?叶昭觉得另找他人处理这事的希望很是渺茫,而且他并不想再让其他任何人掺和其中了。
从前在职场上,他倒是听说过一些隐蔽而高端的私人医院,但毕竟那种地方,远不是他如今的阶层能够接触到的。
“如果打算生下来,前三个月就要注意不要太过劳累,忌食辛辣,男人虽不比女人,”见他犹豫,医生的态度缓和了一些,“但有孕在身,毕竟与常人不同。”
叶昭勉强谢过了他,说要考虑考虑,起身离开了胡同。
其实,老医生给出的金额,大致和他的存款相同,可惜这之间并不能简单地划上等于号。
他刚刚失去的并不仅仅是一份前途光明的工作,更是可观的收入来源。日子一下子变得不太好过。到处都需要用到钱,几个月前买下,准备日后接外婆来住的那间小房子需要还贷,每个月必须给那个“家”打的钱,生活费……
大路边,穆明在他眼前打了个潇洒的响指,好让他回神:“需要钱?我可以帮你弄点来。”
叶昭不轻不重地在他那件破烂机车外套的肩膀位置锤了一下,笑了笑:“别犯浑。我又不傻,有办法的。”
*****
几小时后,叶昭发现自己真傻了。
那种直到最后一秒都傻得可笑的自信也不知道是从何而来,大风大浪里太久,久到他都忘了只是只是一只小虾米,一朵小小的浪花都能瞬间把他打回原形。
虽然从万华离职,但他始终相信以自己的能力,下家并不难找,就算对方因为所谓的丑闻而在初始薪酬上有所压价,他也可以接受。很快,一家曾经打过交道,实力颇为雄厚的客户向他抛来橄榄枝,也让他心里卸下一块大石。
入职的时间定在下周,然而就在刚才,这家公司的hr负责人打来电话,委婉地向他提出,offer的事情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必须向后拖延,至于具体的日期,未定。
对方是个实在人,在电话的最后还是模糊地暗示了原因,无他,还是一个多月前的那件事。犹如蝴蝶效应一般,本来只是针对叶昭的事件,影响却像地震波般渐渐扩散,最近又扯出不少枝节来,风波不知何时停止,人人自危,这家大公司审时度势,觉得在这个时刻将事件焦点纳入羽下,影响似乎不大好。
当然,他没有明说的一点是,也许他们还对叶昭本人的人格存在疑问。
这样想的公司不会只有一家,这一点,叶昭几乎在刚刚接到电话的时候就明白了。
不止一家,那会有多少家?要知道,这个圈子本身就只有那么一点点小,几家大公司的态度在相当程度上已经可以代表一切。
夕阳的余晖照进小小的单身公寓,他握着屏幕早已暗下去的手机呆坐了一会儿,有几秒陷在某种无知无觉的感受中。不行,不能这样,还有别的机会,他必须振作起来,他掐了掐自己手心,试图从一时的打击中恢复,手机在这时再次响了起来。
“昭昭啊,”女人略带谄媚的声音让他浑身不适,“姥姥最近身体不舒服,我和你叔叔打算带她去检查,买点补品,需要几万块钱……”
他强忍着难受,尽量平和道:“二姨,上个月打的钱……”
“上个月是上个月嘛,”女人听出他的怀疑,立刻心虚地扬起了音调,“你这个孩子怎么回事,不知道老人要用钱的地方多吗?最迟下周就要用到!”
演技真差。
如果不是心情实在糟糕到极点,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老人是需要用钱,但老人不是吃钱的机器,每个月打回去的钱,有多少花在姥姥身上,又有多少撒在了麻将桌上,他不愿去想,哪怕稍有质疑,都会换来“忘恩负义”“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吗”的指责。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把钱打过去。”撂下这句话,他迅速挂掉电话,跑进卫生间抱着马桶,猛烈地干呕起来。
*****
当晚,叶昭的践行宴定在万华附近的一家高端火锅店举行,尽管离职的理由并不光彩,但气氛还是热烈而和谐。酒到酣时,众人一起举杯,不知真情假意地祝他日后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这话有点耳熟,似乎刚刚听过,他想,是不是每个一身狼狈,前途晦暗不明的人,都要被迫不断听到这样的祝愿?
说完前程似锦,Stefanie意犹未尽,还有话说,而且目光带泪,说得相当感人:“Jobs,知道吗?大家都相信你,其实公司也是相信你的,只是人言可畏啊……出了这样的事,可能后面的路不会很好走,如果遇到什么困难,请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会竭尽所能……”
彼时,叶昭正用漏勺在清汤寡水的白锅中捞一块白菜,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吃辣锅?”
“啊?
“不太好。”他用筷子尖点点对方满是辣油的盘子,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
“……”Stefanie自讨了一个没趣,不大高兴地闭了嘴。
是出于某种同病相怜的微妙情绪,到了最后,叶昭甚至都不再对她有任何恨意。他只是觉得奇怪,很奇怪。
他固然也不是什么光明伟大的人物,却也从来没用下作的手段去对付过任何人,除了一个升职机会之外,他甚至不记得有任何裂缝横亘在他们之间。
直到现在他才开始真正反省,也许自己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才会让一个母亲连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都不加顾虑,也要向他报复?
叶昭出门接了一个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再回来时,锅里的汤底已经又加了三回,Stefanie也重新快活起来:“Jobs,刚才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
叶昭看着她喜气洋洋,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面庞,情绪复杂地叹了口气:“去……挣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