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痕沙》一心无为

4、旧识。 火雨听到来

　　火雨听到来人声称是阿爹的旧识，早已卸下心防，立刻随他而去。剩下的一行人眼看任务完成，就推开守卫的士兵，用轻功踏过军营帐顶，火速撤离。
　　守卫的将士欲带兵追击，却被池敢当拦住了，“不必追了！“将士们一脸疑惑，池敢当冷酷的脸上神情严肃，“第一，来人没带兵器，出招也不下狠手，明显不是敌军，第二，火雨，那个大汗姑娘，不反抗，来人只是劫走了她，应该也无杀身之祸。”
　　“将军很是关心那个大汗女子啊！”领头的将士感叹道。
　　池敢当恶狠狠瞪着领头将士，将士赶紧颤抖着低头噤声。

　　火雨随黑衣人策马夜行于流沙中，直至清晨他们才抵达一小片绿洲，几棵稀疏的胡杨林围着一座竹屋，在这一望无垠的荒漠中那么别树一帜。
　　黑衣人纷纷扯下面罩，翻身下马。火雨观察了下他们，个个都眉清目秀，应该是中原人没错了，放心地长吁一口气。
　　带头的黑衣人站在竹屋门口，做出手势，“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公子？火雨又紧张了起来，阿爹的旧识不该与阿爹年纪相仿吗？但既然救我出来，应该不会加害我，虽这么想，但火雨握马鞭的手还是攒了攒。
　　进入竹屋，竹的清香扑鼻而来，在狂暴的沙漠中，竟有如此一方静谧恣意之地，能让人的心绪瞬间平复下来，变得悠然自得。火雨定睛端祥眼前伫立的翩翩少年，一袭墨绿的丝缎长袍上，用翠绿的丝线勾出株株翠竹的铮铮气节。少年面含微笑，手背身后，明眸皓齿，儒雅孤立，世间竟有如此温文尔雅的男子，比起大漠马背上的男人们，要显得斯文得多，腰间别着的乳白色玉器如同云中皎月，相得益彰。火雨看得出神，忘了开口，领头的黑衣人打破了沉寂。
　　“少爷，人已带到！”黑衣人禀告道。
　　“好，先退下吧。”少年的声音温柔而坚韧。
　　“你是我阿爹的旧识？”火雨终于回过神。
　　“说来话长，姑娘的阿爹与在下的父亲是旧识，家父前年过逝了，今闻姑娘的阿爹也不幸遭逢变故，特来相助，还请姑娘节哀顺变。”他的言语如一杯清茶，波澜不惊，弥久回甘。
　　“多谢相助，只是为何此前我们却素未谋面呢？”火雨其实是遗憾相见恨晚。
　　“因为姑娘的阿爹曾是太医院翘楚，却厌倦深宫生活，便去大漠寻觅自己的志向。姑娘的阿爹曾经在太医院任职时，与家父是无话不谈的挚友，但后来为大汗王庭效劳，碍于身份尴尬，遂断了经常来往，只是偶有书信，得知姑娘是故人养女。现闻大汗王庭骤变，才特意赶来帮助故人之女。”少年气定神闲。
　　故事听来无懈可击，但细想却也有所敷衍。阿爹当初初到大汗可是困难重重，语言不通，王庭大臣诸多主张以防阿爹是中原细作，处死以策万全的做法，适逢少汗一场突如其来的恶疾，大汗医臣都束手无策，阿爹冒死自荐，结果救了少汗一命，可汗感念阿爹的仁爱和医术，封了阿爹外臣一职，这才堵住了攸攸之口，在大汗王庭有了一席之地。只身前来大汗国，如此凶险的选择，阿爹竟是为了寻觅自己的志向，如此轻描淡写？火雨沉思着，她虽已洞察破绽，但却愿意选择相信这个恬淡优雅的少年，因为他的眼神那样诚恳坚定，没有一丝伪装造作。
　　“姑娘名唤火雨？”少年见火雨久久不开口，主动询问道。
　　“嗯，是，敢问公子高姓大名？”火雨赶忙回答。
　　“在下烨卿，华中火种，卿本佳人。姑娘名字取水火交容之意，着实有意境。”烨卿淡淡一笑。
　　烨卿，音同叶青，在常年寸草不生的漫天黄沙中，听起来那样沁人心脾，犹如戈壁尽头那一棵葱郁的参天大树，给予人无限希冀，却又遥不可及。
　　“怎么和那个死淫贼一样说水火交容？”火雨低声嘟囔着。
　　“火雨姑娘可放宽心，在下也爹娘都已仙去，如今有家父故人之女相识，倍感欣慰，希望雨儿姑娘可以不用见外，放松心情，笑面人生。”烨卿温柔地望着火雨。
　　他叫我雨儿？自阿爹过逝后，已有多日未曾有人这样亲切地呼唤我。我们都是孤儿，他真的理解我的感受。在迅速失去了那么多之后，能收获这样的情谊，火雨觉得心中的痛开始变得轻柔，烨卿所说的每一句都让火雨打从心里感到温暖，暖到脸颊都开始发烫。
　　火雨害羞地低下了头，“烨公子说笑了，公子既然是家父的故人，又搭救了火雨，就是火雨的恩人，自不会对公子生份。”
　　“好，那雨儿姑娘奔波了那么久，先去歇息吧！”烨卿嘴边含笑。
　　“有劳烨公子了。”火雨一直低头，不敢与烨卿对视，怕他发现自己烧红的脸蛋。
　　“好生服侍雨儿姑娘！”烨卿不忘叮嘱婢女。
　　火雨的心中有颗种子悄然生根，她快步跟随婢女来到了卧房，“姑娘，该如何称呼你呢？”火雨不想让她注意到自己羞红的脸，赶紧抛出问题。
　　“奴婢叫墨玉，是卿少的贴身侍女。”墨玉眨着迷离的凤眼。
　　“墨玉，好文雅的名字，我叫火雨，以后不用自称奴婢了，大家直呼其名即可。”火雨坐在床边轻松地摆着腿，大咧咧地说。
　　“奴婢可不敢，姑娘是卿少的座上宾，可不敢怠慢。”说着便命房外守候的婢女去准备浴汤。
　　“你们都叫他卿少吗？他也是太医吗？”火雨忙着打听关于烨卿的事。
　　“是啊，卿少都叫习惯了，老爷是太医，少爷可不是，其实少爷医术过人，可志不在仕途，所以一直不愿展露自己的真本事。”墨玉流露出钦佩的神色。
　　“那卿少一般都会做什么呢？”火雨很想了解烨卿。
　　“卿少做了可多好事呢，经常救济百姓，还与大汗做贸易，完全不同于一般的王公贵族那般纨绔，少爷志向高远，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墨玉激动地说。
　　谈话间，门外的婢女将木桶浴汤抬了进来，飘浮的菊花瓣，清香扑鼻。真是个情趣雅致之人，在一片氤氲雾气的缭绕中，火雨觉得自己的心里又生出了一些情愫，纠缠到手指都酥麻。少女情怀如三月的栀子花一般，清新纯洁，暗自幽香。

　　沐浴完毕，火雨在木桶中隔着屏风看见，墨玉摆放好的中原女子服饰，环顾四周没见到自己穿来的大汗服装，有些懊恼，只顾想自己的心思去了，忘了叮嘱墨玉别带走自己的衣饰了，也罢，先穿上这身再说吧！
　　沐浴更衣后，穿着水粉色中原服装的火雨推开房门，未见墨玉，门口伫立的婢女急忙问，“姑娘要备膳吗？”
　　火雨摸摸肚子里消化得还剩一小半的烤全羊，轻摇下头，“我先休息下吧。”
　　一觉醒来已是傍晚，火雨摸着自己干瘪的肚子，叹了口气。
　　火雨走出卧房，朝大厅走去。在门廊中，迎面撞见了那个带头救走自己的黑衣人和墨玉，黑衣人已换上了常服，眉清目秀玉冠紧梳，看上去也斯斯文文，完全不像个武功高手的模样。难道卿少也会功夫，只是深藏不露？火雨现在过不了片刻就会想起他。
　　“属下桑隐，之前怕打扰火雨姑娘休息，所以没自荐，望见谅。”桑隐恭敬地道。
　　“桑大哥救了火雨一命，火雨怎会计较这等小事？”火雨看面相桑隐约摸二十出头，便直呼大哥。
　　“大哥不敢当，有什么事姑娘吩咐即是！”桑隐字正腔圆。
　　“客气了，墨玉，我的……”火雨刚想找墨玉要回自己的大汗服饰，忽然一群人将竹屋团团围住，他们个个手持火把，顿时火光连天，他们身上浅金色的铠甲在火焰中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桑隐迅速转身往大厅奔去，突然扭头冲墨玉喊道，“快带火雨姑娘回房！”
　　他们还是追来了，火雨绝望地想。
　　领头的大汗将士在竹屋入口用手示意其他士兵停止前行，“卿少，我国的新可汗下令追捕逃犯，还请配合我等搜查，多有得罪了！”他用别扭的中原话一顿一顿地大声说着。
　　逃犯？是指我吗？新可汗？尹律循你做得真够绝的！火雨想着攒紧了拳头。
　　“此处已是大汗与中原的边境，跨过前方十里外的凝脂河，便有中原驻军，将军不怕此举等同宣战？”竹屋内传来烨卿冷静至极的回答。
　　大汗军队明显迟疑了。
　　已到了边境？他们要找的人就是我，万一搜出来卿少一定免不了受罪，不行，我必须离开，只要能抵达中原军营，大汗军队不可能随意进犯。尹律循刚登上可汗之位，内部人心尚不稳，此时若再侵犯中原边境，必会内忧外患，无论如何不会出此下策。火雨打定了主意，却突然想到再去中原军营，岂不是又要碰到那个淫贼？不能让卿少为我陷入困境，豁出去了！
　　火雨一脚踏在竹节围栏上，不顾身后墨玉惊恐地劝阻，转身飞跃至屋顶，大汗军队瞬间就被吸引了注意力，火雨见马匹都被圈在后院，就沿屋檐纵身跃下正落在马鞍上，人群都在往后院靠拢，火雨用力一勒缰绳，马儿前肢完全离地，嘶鸣声响彻天际，“驾”火雨毫不犹豫地喊，马儿躍过围栏朝着夜色深处疾驰。火雨回头看大汗军人们也都翻身上马，便重重地连抽马鞭，不敢再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