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坍塌(上) 我感觉到他 ...
-
2001年7月3日,午后1点22分
黑暗的隧道中目不视物,只有引擎轰隆隆的声音。坐在车里,就像独自待在熄灯后但机器仍旧在运转的厂房里。我可以闻到窗外细风里夹杂的水的气息,也猜想这隧道里两边各有一条排水的小沟渠。避开了暑气,隧道里着实很凉快。中巴车刚刚进来时,我还瞬间注意了一下半边日光半边阴影的场景。现在则完全隐没在阴凉之中。最前排的乘客能通过车前灯看见黑暗中的路,坐在后排的我只能聆听轮胎碾压石子的声音。
我正思考着回家后需要做的事情。首先要把外婆一直给我留着的那间屋子打扫干净,重要的是看看我以前搜集的那些包含深刻记忆的小玩意们还在不在。外婆一直都很溺爱我,她是不会随便动我的东西。不过一向粗心大意的外爷则有可能把我的小玩意当做垃圾给扔了。很多少年人都会不可理喻的去维护自己心爱的物品,并因为心爱之物遭到破坏而开始撒泼似的索赔。我小时候就多次因为家里人不小心乱动我的手工品而像个猴子一样在地上滚来滚去嚎啕大哭,长此以往,家里人也给我取了个无赖一样的诨名。
我记得那间老旧的抽屉里还有许多有趣的东西。我用泥巴捏了许多怪兽,用废纸折了许多小动物。我的童年大部分时间都是这些微不足道的自制手工品陪我度过的。当村里的小孩都不愿和我一起玩的时候,我就把泥捏的怪兽和纸折的小动物取出来,然后把它们分为两派,在幻想中让它们两军对垒,凭借自己的意愿让其中一只军队获得胜利。大多数时候,我都会让泥巴军团获胜,折纸军团几乎都是惨败而归。
还有许多怪兽的卡片,我也视作珍宝。在我小学的后三年里,校门口旁边那家杂货铺会出售印着怪物的卡片,我一直都在收藏,现在都记得许多怪物的名称。另外,我还学着卡片上的图样自己来制作卡片,感觉画得有模有样。当母亲偶尔一次回家看见我的画儿时,虽然不知道我画的是什么,但也出现了让我学画画的想法。这件事在我高中的时候得到证明,母亲不止一次要求我去画室待着,后来则被我伶俐的双腿把这要求给踢开。
就在我回忆着童年美妙的此刻,我突然想到自己不经意犯下的错误。男孩子总是这么粗心大意,为什么我总是空手而来空手回去——至少要给外婆外爷买点礼物吧。想到这里,我不免觉得走进家门的那一刻会满脸尴尬。但这或许又违背我的初衷,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愿让任何物品成为□□的束缚,当然也包括任何礼物。
“你每次回家都会买点东西吧,”我对郭静说道。
“我给我妈买了一件围裙,上面有我自己绣上去的花纹,我喜欢牵牛花图案。”说完,她问我有没有买礼物。我则腼腆着点了点头,然后拍拍右边的裤兜,说道:“我的礼物很小巧别致,你不妨猜猜。”
“能放在裤兜里,”她想了想说道:“刮胡刀吧,给你外爷买回去的。”
我装模作样的点点头,“是的,就是刮胡刀,没想到一下子就被你猜中了,你真聪明。”我想用言语来遮掩脸上的尴尬,因为我的裤兜里除了烟盒什么也没有。好在隧道里十分阴暗,她也没有注意到我脸上的羞愧。
就在我和郭静聊着礼物时,中巴车似乎走在泥泞难行的道路上,车里所有乘客都东倒西歪。我并未察觉出现什么异样,坐在车里的人无法感知外面的细微变化。
我还在回忆着妙趣横生的过去,也幻想着朝气蓬勃的未来。突然,恐惧感遍袭全身,眼前一黑像是掉入无比漫长的黑夜。一阵巨大的颤抖,车顶传来好似雷石滚木般的声响,然后车前灯也熄了,我们完全被黑暗所包裹。我下意识到是灾难毫不留情的降临此地,轰隆隆好似雷霆,浑浊的气息弥漫了所有空间。
司机急刹车,大喊道:“隧道塌了!落石砸中了车。”随着他的喊叫,挡风玻璃爆裂出破碎的声音。
车里所有人都陷入混乱中,包括我包括郭静。前排的人明显受到落石的惊吓,逃命似的往后排挤过来。有人摔倒了,大喊拉我一下。有人慌不择路,大喊着快倒车!我急忙关闭车窗,紧紧的蜷缩在座位上。郭静则条件反射似的抱着头,不由自主的把身体靠在我身上。
我无法详细的描述当时的情景,只觉得所有美好的事物都遭到毁灭性的的破坏。回家的梦,舒坦的生活,安逸的暑假,都在一瞬间化为泡影。我感觉自己又陷入黑暗的地窖中,无论如何挣扎都难以自拔。我觉得所有人都与我的想法一样,甚至很快就有了死亡的觉悟。
无数的石子落在车顶,乒乒乓乓的感觉要把顶棚砸穿。他们望着听着,尖叫着,害怕着。我也被他们的恐惧所影响,颤抖着不知所措。如果整个隧道都坍塌下来,那我们无疑会在黄泉路结伴同行。
有个聪明的男人,似乎就是最后排的社会仔。他机智的砸开了后玻璃,然后跳了出去。他在拼命向来路的入口处逃跑,就像一匹野马一样,只是黑暗的隧道里无法展现他奔驰的英姿。社会仔的举动似乎给许多人指出了明路,于是又有几个人砸开了窗户跳下车去,情急之下的他们似乎忘记了车门还可以打开,纷纷伤神劳力的去砸窗户。于是,除了车顶不停的被石块砸中的声音外,玻璃破碎的声音也不断传进耳朵,还有一些好像是被玻璃碎片割伤的惨叫。
在这一刻,我感觉到他们的愚蠢,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丧失自我。越慌张越需要镇静,平静的内心则是人类最为强大的武器。当为危难降临时,恐惧只是加快覆灭的步伐,而勇者往往拥有坚强的意志。但这也只是我在夸夸其谈,因为我连那些逃命的人都不如。我还是蜷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似乎在等隧道颤抖过后,对任何加具我身的事物欣然接受。其实,我内心正保持着巨大的侥幸,祈祷着落石不会砸中我所待的地方。但巨大的石块依然不留余地落下,压扁车棚。两边的玻璃纷纷破碎,散落在车厢里外。
我并没有像郭静那样颤抖,也没用像跳窗逃命的人那般慌张。在这片混乱的世界中,我很快就清理了意识,甚至感觉自己才是最清醒最冷静的那个人。我感觉周围有无数的鬼哭狼嚎,然而又瞬间止息,黑暗的隧道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