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店子隧道》三白先生

3、万城客运站（下） 树不要皮必

　　早上8点15

　　中巴车开始发动，缓缓的倒出停车位，转了一个大弯后向车站出口驶去。再经过出口检查后，中巴车离开万城客运站，进入城郊公路。这段时间里，我才感觉到车厢里的繁杂。除了隆隆叫个不停的引擎声，乘客们聊天的声音也接连不断的传入我的耳朵，就像是市集上的叫卖声，亦或是聚会时饭桌上的嘘寒问暖。或许我内心是有些排斥这种现象的，但从他们仿佛是老乡见老乡的那般热情交谈的声音中，倒让我感觉这个世界很亲切，虽然并不安静。这或许也源于搭乘这班中巴车的人大都来自于的相同的地方——草坝镇是我们这一车人的目的地。

　　他们说话声很大，有的说庄稼地，有的说外出务工，还有的说熟悉的草坝镇地名。我从中听到了石岸口，新店子这些地方，都是我曾经非常熟悉的。值得一提的是，草坝镇被家乡人称为“草坝梁上”，而邻镇新店子则被称为“窝窝里头”。

　　当右边座位上的那个看似和蔼的中年人注意到我和郭静时，他也朝我俩搭话。我这时才注意到，这一车的乘客中，除了后排的那个社会仔与所谓的女友外，就只有我和郭静这两个相对年轻的人。

　　“你俩还在读书吧，”中年大叔说道：“真有前途，考上大学没？”

　　“我在读书，现在是大一。”郭静说道。从她的表情上看的出来，她为自己读上大学而感到光荣。毕竟就现在而言，大学生还是凤毛麟角。不过，这需要许多的现实的代价。大部分的家长在希望与现状之间做出了选择，他们还是接受了贫困的现实。就我所知，如果我进入大学，从不加班的母亲也会接受单位的加班安排。

　　“您也是大学生吧？”中年大叔开始问我。他竟然用了敬语，这让我感到不适应。我回答道：“看起来我像大学生吗？这一车人中只有我身边的这位是大学生，我碰巧沾了一点光，和她做过同学。”我想，或许这是社会的一种现象吧，许多来自贫困山区的人都对所谓的知识分子抱有敬意。而草坝镇，则是大巴山中部山区一个位于山顶梁的小镇，这里的人除开我之外似乎都显得朴素。

　　郭静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中没有不满。她谦虚的问大叔道：“叔叔也是草坝的？”

　　“我是窝窝里头的，”他说：“过了隧道就到家了。”

　　“那你比我们先下车。”郭静微笑道。

　　对于郭静与这位算是老乡的中年人的交谈，我尽量不掺和。其实，我并不喜欢与我不认识的人说话，在这方面完全不具备主动。我感到一丝不满，因为这个大叔抢走了我和郭静说话的机会。他们交谈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家乡谈到城里，从庄稼收成谈到过年。当偶尔提及学校的事情时，大叔也能说上话。不过他谈得都是他小时候所读过的破旧的村校。让我感到意外的则是郭静在这方面竟然颇有趣味，所以我觉得她小学多半是在村校读的。

　　尽管我对俩人的交谈抱着不满的心态，但也从中收获了一点资料。当他俩谈及老家时，我得到了郭靖在草坝镇的准确住址。我想在回去之后，或许可以找个机会去登门拜访她。那时我带上猪腿白酒这一类礼物，她多半会因为我的突然到来而感到尴尬。值得一提的是，猪腿和白酒是家乡人走亲戚的礼物，年轻男子则用来拜访丈母娘。我甚至可以想象她家长看到我时的眼神，而左邻右舍则顺藤摸瓜一般开始纷纷议论，最后顺理成章的把我当做郭静的男友。我不免感叹，群众的力量总是让人望尘莫及，而这除开恶作剧的性质外，或许正是我想要的。

　　现在我承认我的腹黑程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无可救药走火入魔的境界，甚至可以用家乡的老话来形容：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但是，我只是把这种想法只是简单的当做一个玩笑，就算之后郭静要求我出来解释，那我也会尊重她的要求。

　　当郭静与大叔的交谈过后，她才想起旁边的我。我觉得她可能就是主动的在忽视坐在身边的人，因为我能感受到她同样有那种许多和我交好的人和我交谈时的抵触。他们都觉得和我交流很困难，面对我出其不意的玩笑话时则又显得不明所以，虽然很多时候我自己能通过自我贬低来营造愉悦的气氛，但他们的笑声完全算不上是开朗的。不同的是，郭静她能合理而且合适的处理这种抵触，这样才不会让我感到尴尬。我想，这或许也是她善于交际的原因吧，这种天赋的东西是学不会的，至少我学不会。

　　“对了，你现在没读书了吧？”她对我问道。

　　“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不读书是大多数像我这样的年轻人的选择。”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有很好的工作吗？”

　　“课桌和书本是我每天必须面对的东西，”我寥有趣味的说道：“钢笔也成为它们的帮凶每天加深我的疲劳。”

　　“你不是说你没读书了嘛，听起来到说的你好像正在努力上进。”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读书，”我笑着说道：“如果你要深究这个问题，那么请你翻开前面说过的话，我保证当中没有‘我不读书’这一句。”

　　她微微叹了口气，然后避过我的侧脸去看车窗外的景物，我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外面看去。夏日的杨柳像卫兵一样，整齐划一的进行中巴车的检阅。远处的房屋烟雾缭绕，对面的树林被早间的阳光照耀。迎面走来一座吊桥，感觉是突然闯入规划之中的视野，似乎打乱了中巴车对挺拔着身姿的杨柳进行检阅的节奏。或许正应该有什么事物打破固定不变的状态，这样才会感觉突破。而那座吊桥带给我的就是视觉上的突破。

　　中巴车行驶半个小时后离开万城县地界。大概在八点五十分左右，走上210国道。我和郭静的回家之旅现在才开始。我想这一路定然妙趣横生，如果气氛开始尴尬，或者她选择沉默时，我会用李小行特有的玩笑话来逗她开心，虽然我并不报多大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