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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法事 ...

  •   在这个以安宁为宁的小县城里,有安溪镇,也有安溪村。村与镇隔水相望,安溪村依山傍水,群山环绕,是真正的风水宝地,那便是安诺出生的地方,现在终究成了死地。

      有人说:我走过许多路,看过许多风景,最美的依旧是故乡,回不去的故乡。

      安诺永远记得那山那水,那是她的挚爱之地,它生养了安诺,而安诺终将永远离开它。安诺魂牵梦绕之所在,它那么近又那么远。

      小的时候父母在的地方便是家,羽翼初成,总盼望自由,总想着逃离,如今那里却是亡灵之所在。

      葬礼还在继续,张顶天大师之后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好好准备,于是难得回家的张一凡被抓了差。

      张一凡的任务很简单,就是领着一大群孝子孝孙鞠躬、跪拜,转圈,他做什么,孝子们便做什么,这本是可有可无的差事,没有他,其他几位道人都是做惯了的,只是累人,正适合年轻力壮的傻小子来干。

      在父子两关系最差那几年,张一凡离开了家,好几年父子两没有说过一句话见过一次面。再后来四处碰壁,满心绝望张一凡回到了家,来不及歇口气,就被铁青着老脸的父亲五花大绑送进了兵营,一呆又是三年。

      这一次回来却见向来刚强的父亲已经两鬓花白,心有感叹,难得心软答应了父亲近乎荒唐的要求。

      自十几岁以后对于所谓灵异事件张一凡是再不信了的,哪怕自己真的遇上了,这是社会主义科学教育观的一次伟大成功。

      也是从那时候起张一凡对关于自己父亲以及父亲的职业羞于出口,当你太在乎别人的目光,太喜欢呆在人群中央的时候,你便也丢了自己。可是从众是一种惯性,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安心的做自己的。

      当锣鼓声响起,张一凡穿上了那件大红镶绿边秀金龙的长褂和同款红底金龙的头冠,手拿筷子粗的细竹棍顶上用细绳系着红绿白三色纸张剪出,一面写着佛偈,另一面写着亡者姓氏的所谓招魂幡,面向着家常用的四方桌搭成的祭台,那祭台上白烛高烧,中间两根粗糙的木条上各竖插两根筷子糊上彩纸,以红男绿女的规律各写着我爷爷奶奶名字的简易牌位,张一凡斜对面敲着锣用麦克风唱着未知的悼词的道人示意他跪下的时候,张一凡觉得整个世界玄幻了,所谓的心软,所谓的感叹全被扔到了爪哇国,张顶天果然还是那个惯常坑儿子的主。

      跪与不跪这是一个问题——男儿膝下有黄金,现在却也不得不跪了。死者为大,华夏民族几千年关乎孝道与对死亡的尊重,还有对于由死亡繁衍出来的长生的执着是存在骨子里代代流传着生生不息。

      如果张一凡回头看看后头那些手持哭丧棒跪在稻草扎成的简易草把上,或者一直蹲着直到双脚发麻的孝子们或许会觉得内心好受一点,张一凡好歹还是跪在铺着厚厚纸钱的椅子上呢,其实那已算不上跪了,他只需膝盖稍弯就好。

      张一凡一直也没有回头,所以安诺也可以放肆的欣赏他的背影,他多帅啊,就连那件法师袍上烟灰烧出的破洞也叫嚣着我很帅气,从来没有一刻安诺是如此的觉得自己真的应该谈场恋爱了。

      从来安诺都是不婚主义者,一个人多自在啊,安诺享受孤独。

      吉儿说安诺这是发春了,在这个春天即将结束的季节,爱情来得那么凶猛,那么强烈。一把燎原的剧火将安诺燃烧。

      是的爱情,安诺称之为爱情,哪怕那时候安诺还不知道自己所恋慕的人的名字,年纪,乃至一切一切。
      安诺实在不是一个靠谱的人。
      可是有什么关系呢?爱便爱了。
      哪怕此刻安诺只是肤浅的恋上他的容颜。
      想要靠近,想要了解的情绪是那么强烈,仿佛在许久的以前两人早已遇到。

      安诺手中的哭丧棒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伸,却只轻轻碰了碰张一凡后摆的破洞,然后马上缩回,无辜的望一望左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很好没反应,安诺再戳,安诺还戳——

      突然旁边伸出了另一节碧绿与雪白相接的棍子准确的戳在另一个破洞上——是小叔叔,也只有爱玩爱乐的他会与安诺玩如此幼稚的游戏了。

      道人们的咒文是永远含糊不清的,重复最多最清晰的一句是:
      某某大唐土地、某氏什么孺人某某某、享年多少多少岁

      当你跪着,旁人或站或坐望着你,音箱开到最大都盖不过路口的炮声,那炮隔一会儿要放一次,每次三响。

      安诺最初见过的炮是铁铸的,一共三枚,填上火药,点燃引线-----啪、啪、啪
      吓得你惊了魂,耳轰鸣,那时候的安诺可小的很了,却也小大人一样陪爷爷坐在祠堂的主位上,板着小脸,满脸肃穆,很像个样子。
      现在的炮都换成遥控的了,炮车远远地摆在坝下大道旁的菜地里,放炮人坐在晒谷坪上喝着小酒,抽着烟,看孝子贤孙们提线木偶般的跟在道人师傅后头转得昏头转向,隔一会按下遥控就好。

      安诺仿佛又回到了陪阿婆看京剧《穆桂英挂帅》的那个夜晚,电视里一开腔那句:辕门外三声炮响……
      那唱腔,那身段,叫人忍不住高声道‘好’。
      也是在那晚阿婆摩挲着安诺的头皮说:“丫头,别理你爷个老封建,他呀被你们安家那狗屁倒灶的传统教坏了,他老糊涂了,奶可不糊涂,你啊就自自在在的,想做什么做什么,高高兴兴的,怎么都好。”
      “对,我奶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好看的小老太太。”安诺答应着,笑得嘎嘎直乐,和天底下最最好的小老太太滚做一团。
      后来阿婆就被大伯接到城里照顾早产身体不好的堂哥了,那样的日子后来也再没有过了。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是有宾客前来悼念。

      有的是宾客自带了鞭炮,有脸盆大的一滚,不等进院门就点上,一直响到上完头香,进了灵堂,这是比较近的亲属,是个敲门的意思,告诉阿奶一声,他们来了。

      就是没宾客,隔上一会儿也是要放上一挂鞭炮的,图个热闹,也有个去晦气的意思。

      最有意思的一种是叫花子放的,如今这个世道又有谁会真的穷到吃不上饭要讨米为生的呢,叫花子只是个意思,很是有那么一些人,或者好吃懒做,或者身有残疾做不动活,或者——做这一行当的有男有女,老老少少各种各样,共通点是嘴巴要活,脸要厚,再就是消息要灵和资源共享了。
      你这边锣鼓一响,陆陆续续来的叫花子很是不少。
      有一个人的,斜跨破帆布包,手拿竹板,进得门来到奶奶灵前纳头就拜,唱上一段孝歌,哭个灵,而后是找那些孝子贤孙们说上几句吉利话,然后讨赏钱。
      也有多人的,一般四五个人,开个小破面包车来,远远地停了,那就气派多了,拉个小音箱,吹拉弹唱各司其职。
      还有一种就是舞龙舞狮了,舞龙的多些,舞狮到底少些,那龙短短的,五六个人便可以舞动,做工很是粗糙。
      爱礼面的会在进门前点上一挂鞭炮,少少的七八响是个意思。
      规矩是叫花子来了不可以赶,必得客客气气封上足足的红封,饭时主人还得招呼茶饭。
      老人们说——讨发、讨发,叫花子讨的越多,主人家发的越快。

      如今葬礼第一要务是热闹,不热闹乡人会说你不孝顺,办得热闹了,会成为村里人许长一段时间的谈资,比如说谁谁谁家唱了什么什么戏,请的是哪个班子,花了多少多少钱的,仿佛是种荣耀了。

      这许多的声音聚在一起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吵醒,却终归吵不醒最该让她醒来的那个人。

      一切都是那么的无聊,无聊透顶。于是安诺和小叔叔继续他们戳戳戳的游戏。
      尤其当他们发现无论怎么戳,前面的人腰背挺直,仿佛扎在崖顶的一株青松,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于是更加的肆无忌惮,连上头敲锣的师傅看了他们两好几眼都没看到。

      “咳”短促的一声轻咳,感觉空气都冻结了,安诺和小叔叔对视一眼,又偷瞄了旁边黑脸的大伯一眼。
      大伯无奈的摇头笑笑,拿这两个大龄熊孩子没办法。
      安诺轻嘘了一口气,对着小叔叔抿了抿嘴,警报解除,但是无聊的游戏该结束了。

      上头敲着响板和‘惊堂木’的道人师傅也已看了安诺叔侄两好几眼了,或许这是他见过最不走心的孝子吧。
      孝不孝顺的谁知道呢。

      安诺乘着法事间隔的时间偷偷看过那‘惊堂木’,四四方方一块老木头,用粗糙的刀法雕刻着五雷令三个字,另一面是一个模糊的佛像,两侧刻着两个不认识的符文。

      小叔叔借了法师的唢呐,憋得脸红红也没有吹响,只发出“哧——”的一长声,仿佛有人放了个又臭又响的屁。

      久远以来小叔叔一直是安诺的偶像,他爱玩爱笑,还有一本厚厚的90年代流行歌曲大典,会吹笛子、萧,还会拉二胡,他高兴时会唱上两句,总是那么年轻。

      在李逍遥以前穿白衣,吹笛子,还会从竹林上飞下来的陶醉一直是安诺的男神,小叔叔就是第二男神。

      从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到不羁浪子,安诺不知道这是一种进步还是退步。

      现在想来张一凡和陶醉很像——都爱穿白衣,笑起来温柔似水。而且后来安诺发现张一凡会吹笛子弹吉他,歌唱好听,最重要的是长得好,想嫁。

      一场法事结束,所有人都手脚发麻,这样的法事一般要办两三天,除了朝、午、夕三奠重复着祷告、上香、跪拜、请酒、敬茶、烧纸钱的程序,并有家祭、客祭之分。还分为开坛、请水、告庙、开方、破狱、解结、安神等步骤又封殡、告祖、成服、烧灵屋、打八封灯、开路灯等活动。

      国人的葬礼是佛道通用的,一场佛事,一次法事,复套着来,同一批道人,这是市场经济的胜利。
      再铺以请的西乐班子,哭灵的,很有一番不把人的头盖骨掀起来不罢休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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