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处无言》烟雨楼春

9、生机

　　荒山野岭，凋敝孤舍。
　　临窗的榻前，已被擦洗干净的汪曼春静静垂眸安睡，仿若一抹苍白纤弱飘忽如梦的幻影，随时会消散在这深沉无边的夜色中。
　　明楼双唇紧抿面无人色，神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如磐。熠亮眸光直盯住医护队员紧张忙碌的身影，像尊石像般紧攥着她绵软冰凉的小手守在一旁。
　　“解放军同志，我真不是特务啊！你们去西山赵家村打听一下罗老郎中，乡亲们都认识的啊！”
　　屋子的另一角，被王天风抓获的老汉仍在向部队指导员苦苦辩白：“我真的是上山采药时被他们抓来的呀，要我给这个女人诊治。我也尽力了——把碎掉的骨头尽量接回来，熬各种草药给她喝……起初她清醒的时候，还教我怎么在地里做记号求救呢！可慢慢地就神志不清了……”

　　“她一直在内出血，我们止不住。”
　　一连串的急救措施并不能将昏迷中的人救醒，医护队长宋医生终于神色黯然地收起听诊器：“对不起，她的内伤实在是拖了太久，我们没有办法。”
　　“那军区医院呢？”朱徽茵急急问道：“可以手术止血的，是不是？”
　　“从这里去医院，至少要三个小时的颠簸山路。以她的状况……”宋医生不再说下去，只是默默摇头。
　　“难道就再没什么别的法子？”王天风瞪大了眼兀自不死心地追问。
　　宋医生垂下眼帘，沉默了好一阵才小声困难地开口：“恐怕现在能做的，就是让她没有痛苦、安安静静地睡下去。”
　　“什么？你……你……”
　　阿诚痛极，一把揪住宋医生的胳膊，铁钳一般几乎深陷进肉里。对方却没有丝毫挣扎地任他捏着，满眼怜惜歉然，无奈无言。
　　朱徽茵一颗心直往下沉，惶惧万分地望向明楼，却发现他还是维持着同一个姿态表情端坐在那里，漆黑深瞳簇簇眸光明明灭灭，神情冷定，平静得叫人莫名惊恐。
　　“你瞧你瞧，你们的人也没有办法不是？这不怪我、不怪我啊！”
　　那边的罗老汉却像捞到了救命稻草唠叨不止：“她经脉脏腑皆遭重创，那帮人又不肯及时送医，我一个山里的卖药郎中还能怎么样啊？解放军同志，这真不是我的责任呀……”
　　“给老子闭嘴！”王天风红着眼睛一声怒喝。
　　郭骑云赶紧同部队干部们交涉，请他们将人带离这里再慢慢查问，两个小战士走过去正要架人，明楼却忽然哑声开口：“等一等。”
　　凝眉合了合眼，深深吸气压制住波波上涌的血气，低弱的声音依然是清晰稳定的：“她醒着的时候，可曾……可还留下什么话来？”
　　老汉愣了愣：“后来昏昏醒醒好多次，她脑子已不大清楚了。我问她有什么想做的事，她迷迷糊糊好像说什么……说什么……”
　　老汉拍着自己的脑门，努力回忆着：“什么夜莺会找到什么草，谁就不会再那么辛苦什么的，乱七八糟听不懂啦。”
　　明楼沉黯眼底霎时光芒大炽，猛地回身抓住朱徽茵：“那棵药草！快，快！”

　　寂夜绵长。
　　部队指战员在彻底清理战斗现场，采集资料证据之后，有条不紊地连夜撤离。只留下宋医生和两名护士，仍在为生死弥留的汪曼春做着最后的护理。
　　“这传说中起死回生的千年仙草，我也没用过。既然你们信我，那老汉就豁出去姑且一试。就看她能不能熬得过今晚了。”罗老汉被带走之前这样说。

　　默立在明楼身后几步之遥的朱徽茵，手按在桌案上，轻轻动了动已有些麻痹的双腿，呆呆凝视床头那十指紧扣的二人，盈盈泪眼透出一片欣羡又酸楚的迷离水光。
　　时间分分流逝，漫漫长夜却不见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固执地要死守在他旁边。她害怕——万一那一刻来临，她怕他会丧失掉所有强撑的气力骤然倒下。她是那样的惶恐，以至于紧紧盯他的背影眼都不敢眨一眨，直至眼前昏花一片再也看不清什么，才微微合眸，让刺痛了眼眶的泪水汹涌而下洗清视线……
　　静寂如死的屋内却忽地响起悱恻缠绵的歌声。朱徽茵蓦地睁眼，便见明楼俯身凑在汪曼春耳畔，居然在轻轻哼唱着什么。温柔磁性的气声低缓深情，在这漫漫孤凄的夜里脉脉如诉，简直要把人一颗心都醺醺醉倒！
　　低垂着眼闷头枯坐的王天风和郭骑云都惊愕抬眸，就连阿诚也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自小跟着大哥长大，他兴致来了偶尔会唱上一段京戏，却从未听他哼过情歌。阿诚倾耳细听，这首著名的法文歌“Les Feuilles mortes”（枯叶），情深缱绻，凄婉动人。后来，又被改成英文版“Autumn Leaves”，被无数名家翻唱过无数次。此时以明楼略带沙哑的深沉嗓音曼声哼唱，如泣如诉，低回萦绕，全是浓烈刻骨的眷眷痴情。他一遍一遍地轻吟浅唱，法语，英语……周而复始，不止不休。

　　“The falling leaves drift by my window
　　The falling leaves of red and gold
　　I see your lips the summer kisses
　　The sunburned hands I used to hold

　　Since you went away the days grow long
　　And soon I’ll hear old winter’s song
　　But I miss you most of all my darling
　　When autumn leaves start to fall…”

　　他专注地、不眠不休地在昏迷的爱人枕边哼唱，如彻夜长啼的杜鹃一遍遍虔诚至极的祈祷。声力越发低弱不济，气息渐渐凌乱艰难，却固执地不肯停歇，悄然沁出唇边的殷殷红痕也只飞快地随手擦去。断续喑哑的泣血之声令身后一众人心头惊跳，却自知无可阻拦。眼见那寒白面色似重霜覆雪灰败到可怕，如画的眉目间却全是依恋温柔，一瞬不瞬凝视着床上人，似要将这满腔深情一宿倾尽。
　　终于，终于，仿佛上苍眷顾，当天边的第一线曙光撕开沉沉夜幕，明楼感觉到被自己牢牢握于掌心的指尖，极轻极轻地颤了颤。
　　“曼春？”
　　屏住呼吸，紧盯着那苍白失血的玉颜，仿若盯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他低低呼唤，小心翼翼如午夜梦回里的一声呢喃：“曼春……”
　　如扇的长睫微微翕动了几下，缓缓张开——
　　“曼春。”明楼颤抖地伸手，轻轻触上她净瓷般的面颊，如海深瞳雾气氤氲一片朦胧：“你终于醒了，可把师哥给吓坏了。”
　　宋医生和护士连忙上前做各项检查，其他人也都面色紧张地围了过来。
　　散乱的眸光慢慢聚拢，汪曼春凝神好一阵才勉强看清面前的人，立刻担忧心疼起来。情切如水的眼波久久流连于那惨淡至极的憔悴颜貌，动了动唇，却虚弱得完全发不出声音。
　　明楼微微敛眸，一串晶亮的水珠倏然闪落，轻抿的嘴角却已勾出暖如旭阳的浅弧。沉倦病容瞬间隐没，他眉目疏朗笑容璀璨，捧她的小手送到唇边，安慰宠溺地亲了又亲：“放心，你执意要找的神仙草，朱徽茵已经给我吃了。”
　　汪曼春闻言眼睛一亮，吃力地挪动视线转向他身后，似在寻求朱徽茵的亲口确认。
　　明楼自然深知曼春的聪慧敏锐，即便在垂危之时也不是那么好蒙骗的，当即神色从容镇定自若地微笑开口：“你看，老王也来了。朱徽茵给我服食药草的时候，他也在旁边，不信你问他们。”
　　“是真的。”王天风一本正经地跟着附和：“本来你家蛇宝还婆婆妈妈推却，说要按纪律先上交组织什么的，是我逼他吃的。小朱，是不是？”
　　“是——”朱徽茵红着眼睛低低答道：“汪副所长，你的心意，都已经送到了。”
　　汪曼春努力将目光扫视一圈，最后又落回明楼脸上。如若忽略掉他的唇青面白形销骨立，单就那一双含笑深情的朗朗星目，确是容光潋滟耀如春华，在尚未亮起的灰蒙曙色里神采焕然。
　　“乖，什么也不要担心，好好养伤。”爱怜地拂了拂她鬓旁的发，他声如醇酒带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魔力，仿佛一切静好如初。
　　汪曼春眼底终是浮起一丝释然，毫无血色的唇角漾出心满意足的笑意。倦倦垂睫，又力竭地沉沉睡去。
　　“血止住了。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早已束手放弃的宋医生一脸惊异地抬起头来：“原来这传说中的东西真有奇效，人有救了！快，咱们赶紧去军区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