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处无言》烟雨楼春

10、隐瞒

　　晨暮相交的浅白色天光下，一辆墨绿吉普飞驰在坎坷不平的山道上。
　　明楼冷汗涔涔煞白着脸，眉头蹙紧苦忍着猛烈颠簸引发的阵阵心悸，努力将怀中人小心轻柔地拢在胸前，尽量缓解着车身震荡的冲击力想让她躺得舒服一些，殊不知此刻满车的人都在忧心焦虑地注视着他——明明已是起身站立都吃力勉强，走不了几步即胸闷气短喘息不止的人，竟硬是抱着爱妻一口气穿山越岭奔到了大路上，坐进车后也决不肯将人稍稍放下，唯恐这一路的颠荡令她再度出血。眼看那清削面颊霜寒唇色比昏睡的曼春都要惨淡骇人，只怕又要支撑不住猝然发病，而他却神情淡静一声不吭地忍着诸般不适，咬牙紧护住卧在臂弯里的人一直坚持到医院。
　　刚将曼春放上轮床推进急救室，明楼便摇摇晃晃地伸手扶住了墙。
　　“组长！”
　　“大哥！”
　　“没事……有点累，坐下歇歇就好。”
　　挥手阻止住一声声惶急的呼喊，明楼只觉胸口闷痛得紧，眼前白花花一片晕眩。合眸靠着墙急喘了好一会儿，待这阵天旋地转缓缓退去，才抓住阿诚伸来的手，颤颤巍巍摸索到长椅前坐下，闭目养神努力维持着神志清明。
　　阿诚见他仍是口唇青紫，手按在胸前喘得十分辛苦，急急道：“大哥，我请医生来给你看看。”
　　“不，不用！”明楼拉住他连连摇头，勉力睁眼艰难吐字：“我这破肺……你知道的，一沾累就、就要造反……老毛病了……”
　　一句话断断续续还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王天风正带着位白大褂医生，神色凝重地向他们疾步而来，立刻强打精神将倦沉无力的病弱之态瞬间抹去，刚毅的眉宇间弥漫出一股犀利冷冽的怒意，眯着眼睛极其戒备地盯住越走越近、最终停在了自己身前的二人。
　　“这是胸科主任陈医生，你赶紧请他来检查一下！”
　　“老王，你是不是太热心了？”明楼沉着脸口气不善：“我的身体我知道，不用麻烦。”
　　王天风一瞪眼：“你这不是讳疾忌医吗？媳妇儿都救出来了还作什么死？”
　　“她还在手术。”明楼抬眼望向急救室外的红灯，语气坚决：“我就在这守着，哪也不去！”
　　“宋医生已经说她有救了，反倒是你……”
　　王天风气得直跺脚：“你的谎我都帮你圆了。万一你有个什么好歹，你叫她明白过来了怎么办？”
　　明楼抚在心口的手微微一颤，沉静如水的面上掠过一丝涟漪，冷硬的眉眼也柔和了几分。
　　“是啊，大哥。”阿诚赶紧接口劝道：“照顾病人可是个体力活。您要自己先倒了，怕是对大嫂的身体恢复也不利吧？”
　　“那好，既然你们坚持。”明楼低垂着眼斟酌片刻，抬头缓缓念出了几个药名：“就在这里输液和氧疗。”
　　陈医生一听便大摇其头：“这些都是兴奋类药物。如不配合其它有效改善心肺功能的治疗措施，只怕日后对身体损害更甚。”
　　“其它药物，多多少少都有些镇痛安定的作用。而我现在，不能睡去。”
　　明楼眸光坚清璀亮，直直盯着医生说得斩钉截铁：“我只接受这些。给不给，您看着办。”

　　急救室门前等待的长椅旁，现在触目惊心地竖着一罐氧气钢瓶和一个挂着好几种药水的输液架。而椅子上那个苍白如雪打着吊针扣着氧气罩的人，偏偏依旧坐得笔挺没有一丝懈怠。明明眉目间的劳倦困顿已是那般深沉明显，神色却不见分毫放松地紧盯着墙上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大哥，您这样坐着不累么？靠在椅背上歇歇吧！”阿诚在旁边一遍遍地劝着，满脸担忧心疼。
　　明楼只默默摇头，努力将腰背挺得更直。整整两天两夜不曾合眼，此刻他的视线已有些模糊，眼前似是浮起了层层雾气迷迷朦朦。充足的氧供给缓解了呼吸不畅带来的种种苦痛，同时也扩大了慵懒惰懈的疲惫感令人不自觉地昏昏欲睡。明楼暗自咬牙，绷紧了全身的神经拼力对抗着阵阵袭来的倦意，深知自己强撑的这口气万不可松，却越来越力不从心。使劲支持着沉重的眼皮，渐渐昏暗下来的视野中蓦地瞥见王天风嘴角的一丝阴笑，心头大震恍然顿悟，猛地便要伸手去拔腕上的吊针，手臂却被人牢牢钳住动弹不得。
　　“你！……”
　　攒眉怒斥着试图对抗，无奈在这种情况下声微力弱全然不是那人对手。求助般地转向阿诚，正对上他一脸懵怔错愕的表情，却并无出手相帮的意思。来不及再细想什么，大睁的双眼慢慢失去焦距涣散了去，他只能挣扎着在彻底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奋力抬头——急救室前的那盏指示灯，依然未熄。

　　明楼睡得并不安稳，混沌恍惚中仿佛一直在跟人推搡较劲折腾不停。再次恢复意识醒来，发现自己半卧在垫高的床头，身上连着一堆管管线线，周围各种仪表器械直叫人眼花缭乱，蹙起眉头便拼命起身要拔。
　　“大哥，别动！”阿诚慌忙按住他，紧张地盯着心电图仪上忽然变得混乱的信号起伏：“大夫好不容易才稳定了病情……”
　　“曼春呢？”
　　明楼面沉似水打断他问。浓浓的愠怒自那双深邃无底的墨色双瞳一泻而出，冷冽幽寒刺得阿诚心尖发颤，慌忙答道：“大嫂手术很顺利，已经没有危险了。她还没醒，在特护病房有人照顾着，您就放心吧。”
　　明楼闭了闭眼，似是长长舒了口气，浓黑睫毛沾上露水般慢慢泛起一丝湿润。平静了片刻，他复又睁开眼，拉下氧气罩再度撑起身子：“我去看看她……”
　　“大哥！”阿诚无奈痛呼。方才医生再三叮嘱，明楼的体力早已完全透支，须绝对卧床静养，再不可丝微劳耗。眼见他万般吃力地咬牙要坐起来，阿诚看不得他辛苦，小心扶着他慢慢坐直，抽出垫在膝下的枕头塞到腰后，让他靠得更舒服些，一直压在胸口的沉沉忧惧和被欺瞒的恼火再也抑制不住——
　　“您的病已经发展到心脏，为什么都不跟我们说？”
　　倚着阿诚肩膀气喘吁吁的明楼愕然抬眼，幽深眸底闪过一抹心虚狼狈，掩唇低低咳了几声，再开口来声音也软了：“阿诚啊……”
　　阿诚赌气不理会他恳求的神色，也不听他舌灿莲花的解释，兀自黑着脸越说越气：
　　“我来之前，郑老给我打电话大发雷霆，说您爽约不去检查身体，便是违反了你们之间的约定。三日内不乖乖出现在医院，就别想他再帮你粉饰太平。我当时还不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想来，是你哄着老医生违背医德，对病人家属隐瞒病情呢！”
　　“阿诚，阿诚你别激动。”
　　明楼看着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熟悉英俊的面庞一根根线条都凌厉了起来，却掩饰不住盛怒外表下深深的恐惧和钻心的疼痛，心下感动酸楚，又不禁泛起苦涩的黯然。深吸口气，他敛神收拾着自己有限的精力，嘴角一扬又勾起柔暖安抚的笑意，平和镇定的声音虽低弱缓慢，却依然透着一贯的、不容质疑的说服力：
　　“你不要听这里的医生们危言耸听。郑老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心肺专家，他肯答应帮我瞒下来，一是我许诺会遵医嘱爱惜身体，二是……”
　　一下子没有气力说完太长的句子，他停下来抚着胸口微微喘息才继续道：“这肺原性心脏病嘛，其实并没有听起来那么可怕。只要控制住肺部病变，预防感染，改善呼吸功能，心功能不全和心律失常会随之缓解……”
　　“缓解？”阿诚面色铁青，冒火的眸子已经浮起了泪光，一字字似是从牙缝中挤出：“呼衰心衰的症状都出来了，你还这么死撑硬挺地轻描淡写若无其事，你……你叫我们……”
　　含怨带怒的语声渐渐哽咽，阿诚低下头狠狠咬牙：“难怪大嫂豁出命去也要为你抢到仙草，她必是早就感觉到了不对。你费尽心思一意隐瞒，你拦得住她对你的这片心么？你所做的一切若是被她知道了……”
　　“绝不能让她知道！”
　　明楼眉目一凛，温静柔和的声色陡然严厉起来：“你给我听着——所有可能泄露的途径通通都给我封死了，明白没有？”
　　“是！”阿诚在他突然的威严口吻下不自觉地应着，随即便又回过神来：“你也太小看大嫂了吧？就算我们所有人合谋骗她，难道她就不会怀疑吗？”
　　明楼轻叹着将身子靠向背后的软枕：“怀疑只要不被坐实，那永远就只能是怀疑罢了。”
　　“那也得你的身体争气啊！”
　　眼前这人分明是虚弱到连坐着都体力不支，故弄玄虚的一番话也不过自欺欺人而已。阿诚恼怒地甩了甩头，冷冷接道：“想要大嫂不发现，赶紧躺下来乖乖休息。把脸色养好一点，自己有力气走过去了再见大嫂。你放心，我们会把你的缺席圆过去的。”
　　明楼默然半晌，理智权衡了一番后终于不情不愿地点头。乏力地微阖了眼，任阿诚扶着又回复到半卧位躺好，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悻悻：“告诉疯子，使阴招算计我，看在他替我守着曼春的份上，暂不追究。”
　　“呃，大哥……”阿诚面露窘色。
　　明楼冷冷瞥他一眼，随即又倦倦垂下眼睫：“不用否认，这家伙我还不了解么？……告诉他，替我把人照顾好。曼春若又有什么反复，或是夜莺说漏了嘴，我可是要、要旧账新账一起算的……”
　　“好好好，大哥，等你有力气了，再怎么跟他闹腾都成！我和郭骑云一定袖手旁观，绝不劝架。”
　　见他说得又有些气喘，眉间的疲惫更重了几分，阿诚迅速为他整理好枕被，正要将氧气面罩戴回，却又被他伸手拦住。
　　“大哥？”
　　明楼半眯着眼盯住窗外正在沉落的如火斜阳，苍倦面容闪过一丝忧虑：“离开上海两天，也不知道有没有急事……阿诚啊，你吃完饭，请老常带着那些没有处理完的文件过来一趟。”
　　“唉呀大哥，您就别操那么多心了行不行？”
　　阿诚跺脚叹道：“老常和小刘上午一得到消息就赶来了，还有黄司令他们一大堆军区首长。我和老常等你醒来的空闲，就把手上积攒的比较紧要的事情都批复了让他立刻急件寄回。你就给我安心休息吧！”
　　明楼这才放心地仰在枕头上，拍了拍阿诚的手闭目微笑：“辛苦了。”
　　“大哥跟我还客气什么！”
　　阿诚摇着头将氧气罩覆上他的口鼻，还没来得及将松紧带固定好，便被突然闯入的小刘打断：
　　“明副局长，明副局长，出事了！”
　　小刘惊甫未定地冲过来一把抓住阿诚手臂，惶乱中甚至都没看到床上清醒着的明楼，六神无主语无伦次：“上海！蒋/介/石又派飞机轰炸上海！XXX发电厂一片火海，情况非常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