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噩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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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明楼没有发火，也没力气发火，只是傲然一笑，明明病弱却还是那般气势逼人：“老王，对那家人你怎么看？”
被他突然转了话题的王天风微微一怔，沉思着道：“能看得出来曼春做下的路标暗号，那就绝不会是寻常百姓，也不是普通土匪，而是受过专门训练的谍报人员。”
“所以，黄司令才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明楼接着说：“我们找曼春，很可能帮他找到了一个隐秘的国民党情报站。”
王天风面沉似水忧心忡忡：“他们试图掩盖曼春留下的记号，是不想我们找到她。为什么呢？这大约只有几种可能……”
“第一种：曼春识破了他们。于是他们杀人灭口，销尸毁迹。”
见王天风迟疑不语，明楼咬着牙替他说出了最可怕的一种情况。声色居然还很平稳，只是毫无血色的清俊容颜又惨白了几分。
王天风默默捏紧拳头，点了点头。
“第二种：曼春被他们绑架了。军区一下子出动这么多人，又到处动员群众集体搜山，他们便知道曼春很有价值，先藏起来再慢慢考虑如何要挟我们。如果是这样的话，一旦发觉被我们盯上，那曼春的处境便危险了。”
明楼条理清晰地分析推理，仿佛在谈论一个虚拟的经济命题。旁边的朱徽茵和老常却越听越是心惊，这才蓦然明白他刚刚为何突然病发得那般厉害，而此刻的他，又是以怎样的隐忍克制才能做到这般的平静陈述云淡风轻。
“所以我特别向黄司令强调，不能打草惊蛇。”王天风顿了顿，拿眼瞄着明楼，放轻了声音缓缓叹道：“不过，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宁可牺牲，绝不妥协。”
明楼微闭了闭眼，剑眉星目一派平和，只是两腮暗暗阖动，还是面色沉静语气如常：“所以，我得亲自去，掌控住局面。老王，别拦我。”
“我就知道你是这个意思！”王天风一声大吼：“不是我拦你，就算去了你能干什么？假设曼春真被他们劫持，黄司令一声打，你能叫他的兵撤回来？还是你能巧舌如簧说服敌人乖乖放人？”
明楼最满意看他被自己逼到捉急的样子，扬眉道：“疯子，你的M1911和我的狙击步/枪有多少年没并肩杀敌了？手痒不痒？”
“你……你想从枪口底下把你媳妇抢回来？”王天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就算曼春已经……”明楼眸光一黯，长睫微敛一字字道：“我也必要亲手将凶徒绳之于法！”
“你现在，还端得住狙击步/枪？”
“不信我？”明楼仰头轻浅一笑：“多年搭档，我明楼说的话什么时候没做到过？”
王天风在这个深恶痛绝的熟悉笑容下瞠目结舌。
前一秒还咳得差点断气吓他不轻，下一秒便筹划起布局要武力夺人，没有任何具体的说明和保证，只是两句淡淡的反问，他居然就见鬼地相信他愿与他联手一搏。
“组长，您不能去！”
忍了半天的朱徽茵这才有机会插上一句，神色焦灼语声急切。一旁的老常早已经听呆了，结结巴巴跟着试图劝阻：
“是啊，明主任您……您这样……哪能……”
明楼充耳不闻，只期待着凝视着王天风：“你心里明白，这是曼春唯一的生机。”
王天风沉吟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那好，我先去通知骑云准备武器。你慢慢走，我在上面等你。”
“不，咱们定好一个地点碰头，我就从这里抄近路过去。”
明楼显然早有打算，在王天风拒绝前抢着开口：“你听我说，开车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所以必须停得很远才能掩人耳目。刚才我看图计算了一下：从这里上去、坐车、再下车走山路绕过去，一趟折腾下来，并不比我从这里直接过去省力。左右不过十几里，我慢慢走，天黑前总能走到了。”
王天风黑着脸从口袋里掏出地图，仔细研究了一番点头道：“好吧，那我陪你从这边走。小朱，你去帮我给郭骑云捎个信……”
话未说完，便被朱徽茵一脸坚决地打断：“我不去，我和组长一起走。”
“徽茵，这不是你的任务。剿匪指挥部的电讯处还需要你。”
“不，我是107所的人，汪副所长是我的直接上级。上级身陷险境，解救她是我的职责。”
“徽茵……”
“组长，您别说了，我是不会离开您的。”
明楼无奈。一抬眼，正对上王天风似笑非笑颇含玩味的表情，更觉尴尬，只好清清嗓子转向老常：
“老常，你是个秘书，没经历过这种事。烦请你上去给王部长的副官带个信，让他把你送回军区吧。”
“不行。”老常连连摇头：“小刘不在，我自然也兼任您的勤务员，照顾您的日常起居。尤其您现在这种情况，我怎么能离开呢？”
“你们都不去，那这么重要的消息谁来传？”明楼火了：“老常，你是我的直接下属。我现在命令你：立刻上去！老王，把咱们要的枪的型号和碰面地点的坐标写个便条让他带给郭骑云。消息送达后，立刻回军区招待所，看看小刘的虚脱好些了没有。听明白了吗？”
“是！”
老常无法，只好起身答应着，走了几步又突然想起什么，从旅行包中掏出药瓶来问明楼：“明主任，您的药？”
“不用了，去吧。”明楼看都不看，冲他摆了摆手。
老常面露讶异，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将目光转向王天风，发现他也正在用一种探寻疑惑的目光打量明楼。
“组长？”到底是朱徽茵不放心地轻唤出声。
“那药只是暂缓症状，不能多吃。”明楼只好解释了一句，抿唇牵出一抹温和安慰的笑容：“没关系的，我不碍事。”
六、
若是回到二十年前，这十几里山路对情治工作特训班的尖子毒蛇来说，绝对是小菜一碟。即使放在十年以前，要位高权重的明长官完成这段山野跋涉，也左右不过一场无甚压力的体能锻炼罢了。然而它对于现在的明楼，却实在是太艰难、太漫长了。偏再加上那死扛硬挺不要人扶不甘示弱的倔强脾气，直气得王天风吹胡子瞪眼骂又不忍骂恨得牙痒痒，心疼得朱徽茵暗泪涟涟寸断柔肠，却还是拗不过按着他的计划一路不停地走下去。
眼见这个分明是拿命在拼的人，闷声咬牙苍白额上条条青筋都暴胀凸起，不知第几次踉跄欲倒却又自己挣扎着站稳身形，脚下依旧毫不停顿分秒必争地往前赶，王天风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砍刀往地上一扔，扬声大叫：
“累死了，老子要歇会儿！”
“你歇着，我先走。”明楼闻言，喘着粗气头都不抬地回了一句。
“你给我站住！”王天风一把揪着他抵在一棵大树前，目光炯炯鹰一般地凌厉：“老实说，你的眼睛怎么了？”
“怎么了？”
“还跟我装？”王天风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明楼，你可是要打狙击的，你玩的可不仅仅是你我的命！”
“我知道。”明楼深吸了口气，整个人透出一股冷凝似铁蓄势待发的肃杀之气：“你放心，到时候我绝不会出错。”
“不够。”王天风盯着他瞬间褪去憔悴倦容，又换回往日临敌时坚不可摧的强势模样，幽深眼底暗潮涌动，固执地寻根究底：“我需要一个解释。”
明楼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说道：“那种药，副作用很大。我今天，已经吃了三粒。”
“所以你让老常把药带走了。”王天风恍然大悟，随即瞪眼怒道：“那又发病了怎么办？”
“我忍得住。”
明楼还是那副从容淡定一切尽在掌握的讨厌相：“你放心，我现在看东西已比刚才清楚了许多。戒了药，视力很快便能恢复如常。”
“我是说你……”王天风眼神阴郁，铁青着脸说了半句便打住了。
“你不会是担心我吧？”明楼勾了勾嘴角，拨开他的手淡淡道：“发作了几次就习惯了，我还没你想的那么不济事。”
他边说，边扶着树干努力直起身子继续向前走，凝着焦灼沉郁的眉宇间依旧刚强冷定，竟不肯多做一丝一毫的休息停留。
王天风望着那削挺身姿蹒跚举步的吃力艰难，猛然意识到他是怕强撑的这口气一旦散了，恐是再难打起精神来坚持走完这段路，是以不敢容自己片刻间歇。
“组长……”
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唤他，殊不知此刻的明楼哪怕一个回眸都是费力辛苦。咬紧牙关掩去遍身彻骨的痛楚沉倦，他极力稳住虚浮的步伐缓缓转头——
朱徽茵红着一双桃核般的含情雾眸，将先前的那株药草送到了他面前，颤声道：“组长，您赶快……赶快把这个吃了吧！”
明楼哭笑不得：“徽茵，且不说这东西按纪律应该上交组织，就算咱们自己留下，这中草药的讲究可多了，你都不知道它该怎么用。是生吞呢，还是煎服？还是要和其它药材相匹配？什么都不懂怎么能乱吃？治不了病还在其次，搞不好会中毒致命。”
“那，那你……”朱徽茵泪光莹然，一脸惶急无措。
“好了，快把它收起来别弄掉了。我现在还挺得住。等把曼春救回来，咱们去找个老中医问问看，行了吧？”
明楼微笑着拍拍她的头，分明一副哄孩子的神态。
避重就轻，粉饰太平，果然是蒙骗小姑娘的一把好手。王天风不由翻了个白眼，拾起地上的砍刀径自开路去了。
事实证明，明楼的估算完全正确，他们到达约定地点的时候还没天黑。绚烂的晚霞映照着苍山碧野，一片乱石杂草之间，郭骑云头戴草圈，背上还插着只树杈，正手拿望远镜朝远方山头炊烟袅袅处眺望。而数米之外还趴着一个与他一模一样打扮的人，明楼只瞟了一眼背影便脱口叫道：
“阿诚，你小子怎么来了？”
“大哥！”地上的人立刻腾身而起，一下子将明楼抱了个满怀，鼻头发酸眼圈都红了，又气又急心疼得语无伦次：“大嫂出事了您自己过来怎么都不告诉我？怎么也该叫上我啊！郑老找不到您给我打电话，说您的身体……”
“我没事。先不说这些，现在是什么情况？”
明楼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下面的话，眼中的惊喜感动缓缓平复，只目光锋锐神情端肃地凝目观察周边地形。也不知是被怎样的一种意志力支撑着，足足一个下午的奔劳跋涉爬山趟水，他竟还能拖着早已透支到极限的身子站得笔直。傍晚的夕阳将惨白透青的俊挺容颜踱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依然坚清锋利如利刃出鞘，熠熠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
阿诚面色变了变，垂眼瞥向郭骑云犹豫着没有开口。
明楼瞧他这副表情便知不妙，眼前阵阵发黑，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时说不出话来。旁边的王天风已经耐不住沉下脸追问：“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的？快说！”
“部长，是这样的，”郭骑云赶紧在王天风面前立正站好，一五一十道：“汪曼春确实是在那家人手里。他们向军区司令部摊牌，要求在今晚九点之前，释放被关押在沅陵的数十名国军和土匪头目，以人换人。”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王天风眉头紧皱。
“大约一个小时前。”
“早上还在拼命掩盖痕迹，这就谈起条件来了？”王天风满面怒容：“是不是负责监视的人露了形迹，让他们觉察到了？”
“不不，不关他们的事。”郭骑云连忙解释：“起初，我们也以为是监控失误打草惊蛇，导致敌人孤注一掷。但后来赵科长那边破译了一封午时截获的电文，我们才知道原来是……是……”
“是什么？给我痛痛快快说明白！”王天风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那大意就是……”
郭骑云瞄了瞄明楼又看了看王天风，低下头小声嗫嚅：“人已快不行了，再不用就彻底没用了，请上峰批准行动……黄司令见到译文后便调兵遣将，计划在八点半发起强攻，将敌人一举歼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噩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