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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焦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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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来,是上海一个秋高气爽的艳阳天。
业已走到门口要去参加华东军政委员会全体委员会议的明楼,折返桌前拿起听筒,随即一口淋漓的鲜血便凄艳艳地洒在明堂刚寄来的湖蓝色缎带香水礼盒上。
“明主任!”
“首长!”
几道人影齐齐惊呼着奔将去扶,明楼却手撑桌面稳住自己摇摇晃晃的身子,向他们做了个阻止的手势。阖目急喘着静了半晌,缓缓站直,喑哑低弱却异常平淡地说了句:
“走吧,同志们都等着呢。”
会议整整持续到天黑。
明楼就公私合营及税务改革等种种问题作了近两个小时深入浅出的发言后,又同各位与会领导展开一系列深入探讨交流,分条析理思路清晰逻辑缜密一如往常。作为此次大会的轴心人物,自始至终,未得片刻休息,亦不曾踏出会场一步。
“明主任!”
直等到终于散会,众首长说说笑笑各携家眷前往宴会厅聚餐,心急火燎守在外面不断踱步的老常才趁机带小刘推门而入,望着依旧留在座位上默默埋头整理笔记的明楼,担忧焦虑同情难过不知该如何安慰:“我们下午才得到的消息。小汪同志……”
“老常,麻烦你去办公室给我拿些文件来。”
明楼却神色平静地打断他,眼都未抬念出了一串单子,全是积压下来待办的各种急件要件。
老常愣了愣:“这……好。明主任,您……”
“还有,帮我查一下,明天最早一班去长沙的特快是几点钟。”
“您要过去?”老常吃了一惊:“可是跟郑老约好的肺功能和心脏全面检查……”
“别拦我。”明楼截住他的话头,完全是不容置疑的陈述口气:“处理完这些急事我就走。其它的,给我留在路上看。”
老常紧盯着灯下这张伏案工作专注而凝重的侧脸:那自鬓旁不断扩大的斑斑沉霜浸染,那眉头深锁毫无一丝血色的惨淡寒白……他那只一直没有停下的握笔的手依旧镇定平稳,难掩疲惫的沉黯嗓音不带半分波澜地淡淡吩咐:
“小刘,请你帮我收几套衣服鞋袜出来。”
老常突地眼眶一热,阵阵心酸莫名。自那次晕倒被爱人撞见后,这个似乎永不知疼惜自己的人倒像是走了心一般,按时服药复诊,尽可能地抽出时间来散步休息,竭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健康。下面人看在眼里,宽慰之余,也知道这都是夫人小汪的功劳。可难道真的是天妒红颜么?如今出了这样的不幸,他纵有万千轻飘飘的劝慰话,一时竟是先迷茫了泪眼,张着嘴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首长,那一会儿的晚宴……”小刘更是不擅言辞,只钝钝开口问。
“我不饿。”明楼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去吧,不要耽误时间。”
长夜凄凄,灯花燃尽。
待明楼终于将最后一份急件批阅完毕抬起头来,天边已泛起一线浅浅的鱼肚白。
“老常,你说七点半有一班车?”
眼前金星飞舞昏花一片,他伸指用力揉搓着眉心,哑着嗓子低低问道。
“是啊。您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刚好。”
老常连忙将调了蜂蜜的温开水递过去,一脸担忧关切:“这忙了一个晚上什么也没吃,来点小米粥暖暖胃怎么样?”
还没等明楼答话,一旁的小刘却憋不住抢着插嘴:“咦,刚才小杨不是说,有架从北京开往湘西的军用运输机要在上海加油,可以顺道载首长过去的吗?”
“小刘!”老常沉下脸来一声厉喝,已经晚了。明楼强打精神睁开眼,洞察一切的目光在二人身上转了一圈,已是了然。
“飞机什么时候起飞?”声音不高,完全是平常的询问口气,却有股隐隐的压力扑面而来。
小刘怯怯看向老常,不敢再贸然开口。老常在明楼的注视下亦无法再作隐瞒,只得看着表老实回道:“只有二十几分钟……”
“你立刻通知小杨,马上出发。”
明楼边说边强撑着起身,瘦削笔挺的身姿甫一站定便是一颠。双手死死扣住桌沿,他咬牙将涌上喉间的那口腥热硬生生咽回,合目急急喘了好几口气,还是不得不声微力弱地勉强挤出一句:“小刘,那个红色的药丸……”
小刘慌忙拉开备好的旅行包,在一堆大大小小的药瓶中惶乱地搜索。老常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仍在倔强苦撑的人,也显得有些失措地急促提醒:“老教授上次特别叮嘱,这种药只是镇痛救急,治标不治本且副作用大,不可随便服用。除非发病紧急,症状缓解后须速去医院就诊。”
明楼只拧眉低头抿唇不语,额上渗出层层密密的冷汗,全身紧绷着不易觉察地颤抖。直至含下小刘送上的药后又缓了片刻,这才推开老常的手勉力站直,极低极低地开口:“好了,我们走吧。”
“走?”老常瞪眼跺脚:“您这个样子怎么还能坐飞机?还是军用机!”
明楼不自觉地又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振作了一下,声色表情瞬间回复如常:“我没事。走吧,别耽误了人家飞机起飞。”
语罢,迈开大步径自出门,完全没了方才的病弱之态,速度快得令拿好东西尾随其后的小刘和老常一路小跑才赶到车前。
小杨一踩油门,晨暮相交的灰白曙色里,车子箭一般驶上了行人尚稀的大路,朝天边那一片逐渐亮起的云霞飞驰而去。
从上海至湘西秘密机场一千五百多公里的距离,这一路上老常都在为明楼紧捏着一把汗。
军用飞机本就比民航机在舒适度上相差甚远,急起急落嘈杂颠簸。再加上中途遭遇强气流冲击,小刘几乎全程都在恶心呕吐,叫苦不迭。就连老常自己到后来也开始晕机不适,而明楼却咬牙端坐在剧烈摇晃的机舱里,紧抓扶手双目微阖不言不动,神色平静地一直坚持到降落。
军区黄司令早闻讯亲临机场迎候,向明楼介绍了指挥剿匪工作的各位负责同志。
不知是明楼面色过于灰败形状堪忧,还是留意到老常在后面一连串的暗示,黄司令以眼神阻止了手下进一步的细节汇报,只一味苦口婆心地宽慰劝抚:“明主任您不要太着急。我们已经派出侦察营和救护队,并联系当地民兵与周边的兄弟部队,发动群众大规模集体搜山,一定能找到的。这里离事发现场还有几百里山路,您一路上旅途劳顿,还是先回军区招待所暂作休息,等有了新的进展再……”
“不用,我不累。”
湘西明晃晃的烈阳下,那张清寂如雪的容颜惨淡之至,眼下一片乌青浮肿,气色简直差到了极点,背脊却硬是挺得剑一般笔直:“我此次来完全是以私人身份,军区事务繁忙,怎敢多作叨扰?就麻烦这位赵科长领我们过去看看,黄司令和其他同志还请赶紧回去工作吧。”
准确地伸手点了方才欲言又止的剿匪指挥部侦查科长,明楼不欲再费口舌,直接举步向停在一旁的军车走去。
“明主任,您……您等等!”心知无论如何阻拦不住,黄司令只好招手叫来一个手提无线电设备的通讯兵:“那就把柱子也带上吧。深山老林的,有事情便于联络。”
一路盘山弯弯绕绕,又辗转颠簸了三个多小时,眼见明楼平静无波的面色渐已煞白得泛青,老常提着心正欲请他们开慢一点,车子终于在雪峰山西翼支脉距主峰顶数百米处的一个坡道拐角停了下来。
“根据现场车轮留下的痕迹推断,那辆从敌寨开出的吉普车,就是从这里冲下山去的。”
赵科长神情沉重地指着一处杂草丛生的断崖,扼腕痛惜:“事情本不该是这个样子的。那天的行动本来进展十分顺利:按约定,汪副所长假扮国民党特派员潜入土匪老巢,打开寨门,里应外合。他们的大当家和三当家都已被汪副所长亲手击毙,敌心大乱,溃不成军。但不知为了什么,汪副所长明明已经跟我们的大部队碰头了,却执意折身返回大寨深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她要去干什么。”
“二当家呢?”明楼问。
“起初我也觉得,她是想要拦下企图逃跑的二当家和他的手下。但寨中开出的三辆吉普车,已经有两辆车毁人亡。事后调查发现,寨里的车都是动过手脚的。汪副所长早就掐断了土匪们乘车逃逸的生路,那又何必冒这么大险去追击拦截呢?”
明楼攒眉沉思不语。
“之后,汪副所长应是不幸深陷重围,寡不敌众被俘后,也上了这样一辆注定失控的汽车。”
明楼闭了闭眼,深吸着气缓缓走到断崖前。还好那里并不算峭壁,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陡坡,依稀还能看到车轮一路碾过的痕迹。再往下,便是林木茂盛,郁郁青青,唯余一片无边无际深不见底浓浓淡淡的苍碧幽茫。
曼春,曼春,你在哪?在想些什么?
回家吧!师哥在等你。
求求你,曼春,我求求你,回来。
……
紧握袖口的手指无可控制地发抖。正自怅怅失神,忽听身后一声小心翼翼的轻唤:“明主任……”
明楼心中突地一颤,呼吸发紧惊惶莫名。屏息,回头,赵科长手拿无线电一脸沉痛地望着他:
“刚来的消息,找到了……”
蜿蜒崎岖、坑洼起伏的山道上,墨绿色军车以最快的速度行驶在崇山峻岭之间,扬起一路飞尘沙土铺天盖地,浓云密雾般久久不绝。
“车子坠毁在半山腰的一处绝壁下,触岩后引擎起火爆炸。因为卡在密林深处,烧了很久才被发现。救援人员,正在清理烧焦的尸体残骸……”
赵科长含泪低头,说不下去了。
车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明楼笔直坐在颠簸不止的后座上,一双沉黯深眸漆黑炽亮,默默无语地凝视窗外,惨白透青的坚毅面容仍镇定逾恒。然而细心的老常却注意到,他的头发衣领已然被涔涔的汗水打湿,一直紧抿的口唇竟现出一抹骇人的紫色。
“明主任,您……”
惊呼着抓起那紧握成拳的手,用力拨开,骨节分明的修长指尖也全成了片片青紫。
老常激灵灵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刚要扬声叫他们停车,明楼却强压胸臆间波波袭来的心悸对他安抚地摇头,轻轻指了指旅行包的口袋。老常知道,他是在要那个红色的药丸。才短短不到半天的时间,这个最能死扛硬挺的人已是第二次支持不住地向他们索药了。老常鼻子一酸,攥着他的手差点落下泪来。
“对不起,只能开到这里了。”
赵科长将车子驶近一块凸起的岩石下,路旁早已停了好几辆军用吉普。黄司令手拿地图正跟手下讨论着什么,见他们来了急忙迎了上来:
“明主任您先在车里休息一下。失事地点离这里还要步行两三里路,现场尚未清理干净。等到……等辨认清楚了,他们会把……把人抬上来的。”
“不必了,我自己去认。”
明楼咬了咬牙,推门下车,双足刚一着地便是一阵头重脚轻的晕眩。一意苦忍的心口闷痛骤然加剧几近窒息,他却只是微微凝了下身靠紧车门,挥手阻止了老常的惊呼和搀扶,不着痕迹地抚胸促促轻喘。仅片刻停顿,随即复又挺身站直,一派泰然地走下乱石坡,顺手拾起路边的一截枯枝拄着,大步流星朝密林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