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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遇险 ...


  •   大山里的秋天,林木森郁,沟谷纵横,曲径幽深,洞穴连绵。宛是一幅浓墨泼就骄阳晕染的原始画卷,粗犷壮美如世外仙境,却又危机四伏步步惊心。

      黄昏,漫天红霞,残照似血。
      峰峦起伏的群山之巅,一辆失控的旧式国民党军用吉普脱缰般驶出蜿蜒曲折的土坡窄道,一路俯冲着滑下丛林密布的万丈深崖。

      人快死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浑身是血的汪曼春在剧烈的颠簸中努力抬眸,四周景物飞速跳跃旋转着掠过眼前,晕眩一片早已看不清什么。只有洒在身上的夕阳余晖一如往常般熨贴柔暖,恍若那日执手送别的脉脉依依。

      “湘西地势险要土地贫瘠,历朝历代匪患猖獗。曼春,此去务必小心谨慎,平安回来。”
      “我知道。师哥,你别担心我,自己多保重。”
      ……
      “姆妈,七夕您能回来吗?”
      “小宝贝,对不起。湖南很远,姆妈赶不回给你过生日了。”
      “哦。”小姑娘一脸沮丧。

      急速坠落的一连串飞腾碰撞中,汪曼春紧咬着牙奋力移动身体,试图从若干倒毙的尸身压覆下钻出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跳下这辆随时可能起火爆炸的死亡飞车。

      “不过,姆妈会寄好多好多礼物给你的。”
      “我不要礼物,我要姆妈回来陪我。”
      “乖囡囡,姆妈完成了任务就回来啦,记得要替姆妈照顾好爸爸哦!”
      “谁叫你出生日子不对?看我们,生日紧挨着爸爸的生日,姆妈无论在哪都会赶回家……”
      “胡说!做哥哥的乱讲什么?姆妈是去执行任务,还能选着日子想回来就回来?多大的孩子了,连这点都不懂?”
      “师哥你别生气,朗朗澈澈开玩笑的啦,是不是?还不快跟爸爸认错?”
      “是我们说错了。爸爸,对不起……”
      “阿姐,姐夫这是心里担心你情绪不好。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对付过湘南劫匪,知道如何跟这些打家劫舍奸/淫/掳掠的匪帮打交道。让我帮你!”
      “你不是把你能记起来的都告诉我了吗?刚生了老二,给我乖乖在家坐月子!”
      “大嫂,要不让曼丽陪你到长沙?在军区里一样可以坐月子。”
      “阿诚你也跟着起哄!曼丽去,我不是更担心了吗?”
      “就是呀!再说心心志志怎么办?阿诚,看好你媳妇,可别让她乱跑。”
      “那我再从公安局调些人秘密随行怎么样?”
      “107所的行动怎能擅用公安局的人?阿诚,你要犯纪律可别连累上我!”
      “可是大嫂,多带些人总是保险些。大哥这次是真的不放心你。自从你接到任务,大哥每天都在偷偷查阅剿匪的最新资料,默默研究湘西地图……”
      “哎呀,我说你最近怎么精神又不太好!自己忙成那样还要费心思瞎琢磨,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了。我又不是没出过任务,全国都解放了,剩下几股残匪要你这么揪心?”
      “湘西土匪三次受国民党收编,武器装备精良,刁顽狡诈又善于钻山进洞打游击,战斗力不可小觑。”
      “所以湘西军区才会请我们帮忙,打入敌人内部分散瓦解。师哥,我已经做足了充分的准备,行动计划你也都清楚。相信我啦,一定会成功的。”

      被粗绳捆绑的手脚在最大的可动范围内拼命挪动,汪曼春努力想去抽取别在一具尸体腰间的匕首。用力挣扎使全身各处伤口都齐齐叫嚣起疼痛,额上不断淌落的鲜血和汗珠模糊了双眼,每一次剧烈的撞击都有可能将她送入永不再醒的昏迷……
      人快死的时候,会想些什么?
      车子飞坠而下的呼呼风声里,拂面萦耳仿佛都是那深情而克制的幽幽叹息——

      “我知道拦不住你。到了湘西实地侦察了解后,行动计划在细节上还需仔细斟酌。可惜疯子在山东忙得脱不开身,否则以他对湘黔一带的熟悉,倒是可以做个好参谋。”
      “师哥,你联系疯子了?你不是巴不得他离咱们越远越好吗?”
      “疯子人虽疯,关键时刻还是有点用处的。”
      “大哥,毒蜂刚才打电话到公安局,向我打听大嫂的行程,还说会抽时间赶过去一趟。”
      “他怎么不来直接跟我说?哼,变得这么快,还真是关心你这个入党介绍人啊!”
      “去去去,小心眼!我不管他跟你原来怎样,这可是我发展的下线,不许总欺负人家!”
      “是啊,湖南和平起义,毒蜂功不可没。他既说要去,大哥你也不必这么担心了。”
      “阿诚哥你确定?老师要帮阿姐剿匪,不知道姐夫是不担心了,还是更担心了?”
      “好你个小妮子煽风点火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哎哟,救命啊,阿姐要杀人灭口啦……”

      终于摸到匕首的汪曼春割开绳索,磕磕碰碰地抓紧车沿探出身子。外面,是峭石林立杂草丛生的山野绝壁,一眼望不到底。这样快的速度跳车,最有可能的结果是粉身碎骨。
      汪曼春下意识地抬起左手,盯住无名指的指掌交接处那一圈浅白色的痕迹。

      “乖,明天就要走了,还不把戒指摘下来?”
      “我不摘。这次我是扮演国民党女特务打入他们暂编军的,又不是乡女村姑。”
      “都这么大人了,不许耍孩子脾气。来,坐下。”
      “干什么?”
      “老李都告诉我了,不就是有人批评你戴戒指是资产阶级作风吗?把戒指取了不就没事了?”
      “凭什么呀?他们不喜欢、不戴戒指是他们的事,凭什么来要求我?说我烫头发是小资,我便不烫了;喷香水是小资,我就只在家里用。我已经对他们很容忍了,为什么就不知道适可而止?戴戒指就是资产阶级?那马克思,燕妮呢?我们拼死打造出这个新世界,就是为让每个人都能被尊重有尊严地活着,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自由地追求美、享受生活,不是要人来告诉我怎么穿衣打扮才叫无产阶级反之就是资产阶级的!”
      “好了好了,曼春你消消气。这些人呢,的确是肤浅了些。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见识?老李跟我讲了,中央那边他已经忙得分/身无术,107所肯定是要交给你的。这个时候一定要注意团结注意影响,不要惹矛盾起冲突嘛!”
      “我才不会为了当个所长忍气吞声的!看不惯我,换别人好了。”
      “瞧,又耍大小姐脾气了吧?以你的才能,不做107的头把手是党和国家的损失。曼春啊,其实戴戒指和婚礼一样,只是个仪式而已。”
      “才不是!这戒指你贴身藏了八年,染过你的血,沾着你的味道。说好戴一辈子的,打死我也不摘下来!”
      “傻姑娘,人都是你的了,还要别的做什么?”
      “师哥……唔……”
      “为只小小的戒指怄这么大的气,值得么?”
      “喂……你、不许贿赂我……”
      “乖,我把我的也拿下来,咱们把它缠在一起收好。等以后老了,儿孙满堂的时候,再拿出来给咱们的重孙重孙女们讲当年的故事,好不好?”

      汪曼春轻合上眼,深深吻过指上那一环戒痕。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她默默吟念,用尽全力纵身长跃。如同折翼的鹰最后一次挣扎展翅,毅然扑向深涧幽谷那不可知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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