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抱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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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再睁开眼时，身上覆着暖暖的羊绒毛毯，手上一片热乎乎软糯糯的触感。天已全黑，调至最低档的落地灯静静晕洒的柔黄光影中，四岁的小明媚规规矩矩坐在身前，两只小巴掌掬着他拔针后肿起的手背放在垫得高高的毛绒玩具上，耷着脑袋困得几乎要挨在了他怀里，却每次都在将将碰到前迷迷糊糊努力坐直，生怕惊扰了父亲难得的休息补眠。
明楼一颗心都要化了，连忙抱过女儿亲了亲。小姑娘眉睫轻振，到底是没能撑开眼皮，半梦半醒含混不清地咕哝了句什么，流着口水将头埋进父亲的肩窝。明楼不自觉地扬唇微笑，忍不住又在那粉嫩嫩的小脸上啄了啄，小心将她平放在沙发上躺好，这才缓缓起身向里屋走。
套间内室则是一屋灯火通明。明朗明澈两个孩子头挨着头，并肩席地坐在沙发长几前写作业。办公桌后的曼春秀眉微颦，正神情专注地手抱一本他的经济参考书钻研。先前堆满了文件资料的桌面上已被整整齐齐分类归纳收拾干净，一摞摞一目了然。
明楼不由停步靠在门框上，满心都是幸福感恩。眼前的画面，美好得完全不想去打断它。
“哎呀，你怎么起来了？晚上冷，快把外套穿好。”
正自沉醉出神，汪曼春已急匆匆将他的西装外套披上肩来。明朗明澈也撂下笔，亲亲热热地扎进他怀里嘘寒问暖：
“爸爸醒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爸爸哪里不舒服啊？现在好些了没有？”
“爸爸没事，不过累了睡一会……”明楼含笑回答，语气爱纵柔软。但因刚刚醒来喉咙干涩，声音都是哑的。才说了几个字便又停下来，极力忍着不咳出来。
“爸爸您可别再生病了。您一生病，姆妈就不管我们啦！”
“就是就是！爸爸一生病，姆妈就像掉了魂……”
“嗄，你们两个胡说什么哪？”
汪曼春适时将调好水温的保温杯送到明楼手里，作状轻拍两个小家伙的头佯嗔：“姆妈什么时候不管你们了？”
明朗偷偷冲爸爸做了个鬼脸，但笑不语。明澈却仰着一双漆黑灵动的大眼睛直言不讳：“反正姆妈最宝贝爸爸，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爸爸身体不好，难道不该多照顾一下吗？”
汪曼春在孩子面前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承认得天经地义。伸手探了探明楼的额头，又心疼地轻抚过他手上的瘀青：“感觉怎样？饿了吧，我叫阿香送饭来。”
泛着微甜的红枣枸杞水缓解了喉间的刺痛，他连忙说：“我很好，别担心。这么晚了不用麻烦，让小刘看看食堂有什么剩菜就好。”
“不，我们要吃阿香姑姑的百叶结烧肉！”
还没等汪曼春开口，两个孩子已抢先齐声摇头反对，一面不由自主猛咽口水。
“嗯？都这么晚了，你们还没吃饭？”明楼甚为诧异，询问地转向汪曼春。
“别看我。”汪曼春一脸无奈解释道：“我吩咐得很清楚，饭后请小杨把他们接过来陪陪你。结果阿香打电话说，只有小明媚在幼儿园吃饱了。朗朗澈澈听说爸爸在办公室里输液，才喝了几口鸽子汤就要匆忙过来，非要等爸爸醒了和爸爸一起吃，怎么哄劝都不行。你的两个犟儿子啊，阿香没办法，我也没办法。”
“哎呀，那你快叫阿香过来吧！”明楼急了：“孩子正长身体呢，可别饿坏了。”
“爸爸您别担心，我们饿不坏。”趁汪曼春转身去打电话的当儿，明朗明澈拉着父亲的手，狡黠地眨着眼睛给父亲看口袋里偷藏的外国进口饼干，压低声音悄悄说：“出门时阿香姑姑给的……”
“别藏了，我早看见了。”汪曼春的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大姑和小叔叔寄来的饼干糖果，本就是给你们的。姆妈平时不让你们吃太多是怕生蛀牙。今天例外，才叫阿香姑姑给你们多带点垫垫肚子。”
“曼春，你也什么都没吃吧？”
明楼抽出一包草莓松饼，走过去撕开袋子一一喂进妻子口中。听她温言细语地讲完电话，又把保温杯递过去，望着桌上已被处理了大半的案卷公文，疼惜感动又自责：“自己工作那么忙，难得提早下班还要饿着肚子来帮我，真是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只要你别总这么辛苦就好。”
……
明朗明澈显是早已习惯了父母这般旁若无人的恩爱场面，彼此对视一眼，故作镇定一声不响地乖乖坐回去了。
“再说，哪里是我一个人啊？”汪曼春握着他的手接道：“你晕倒的事，老常通知了阿诚。阿诚特地赶过来帮你处理了一些紧急要务，我就是当当助手啦。”
“这个老常！”明楼蹙眉不悦：“阿诚在公安局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明心还小，曼丽又有身孕，怎么能去打扰他呢？不像话！”
“师哥你别怪他，他也是被你吓坏了不是？所以，我只是摘最要紧的请阿诚看看，后来就把他赶回家了。”
汪曼春赶紧挽住明楼连连劝慰，语调轻快惟恐他烦忧气恼：“到底给你做了九年的佟秘书，再加上当年上学时的底子，一般的资料文件、税务报表，我这个外行人也还是能看懂些的。”
明楼默默注视这风华绝代骄傲张扬的女子，只在自己面前才会显露的娇俏柔婉、依眷体贴，情不自禁揽她入怀，幽幽怅怅地叹了口气：“总是辛苦了你。”
“哪有？”汪曼春一脸顽皮地靠在他身上言笑晏晏：“敢问明先生，可还记得当年总喜欢跑来偷听你讲课的中学生？”
“什么偷听？”明楼一勾唇角，静邃如海的眼底也泛起温柔得意的笑颜：“我明明记得那个胆敢冒充大二经济专业生的小丫头，每次可都是大模大样坐第一排听讲的。明某当时就想，将来，一定要把她娶回家好好教训……”
“扑哧！”
那边，背对着他们闷头作学习状的小鬼头忍不住笑出了声。
“说什么呢？孩子们还在呢！”汪曼春不觉涨红了脸小声埋怨，慌慌张张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大约是休息后身心放松的缘故，这顿重新热过送来的办公室晚餐，明楼却难得的胃口大开吃得很香。饭后孩子们又缠着爸妈腻了一阵，这才依依不舍地上车回家。汪曼春则协助明楼处理剩下的工作，不知不觉又已夜深。
“哎呀，这么晚了！”
待汪曼春合上手中的档案夹，揉着肩膀抬头看表，才猛然意识到时间飞逝，急急起身走到明楼身边：“你今天不能再熬夜了，乖乖跟我回家睡觉。”
“等我把这个看完。”明楼头都没抬随口应道。
汪曼春便不再出声，生怕打断了他的思路。只安静候在一旁，默默帮他将批阅好的文件分类归档。
直到明楼习惯性地伸手去拿下一份资料，汪曼春才瞪着眼睛拍上他的手。明楼愕然抬眼，对上她嗔怒的神情，这才猛然醒觉连连点头笑道：“好，好，听你的，回家。”
他说着，一手撑住桌面，身子动了动却没能站起来，眼中划过一丝慌乱。
汪曼春猝然变色，冲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怎么了，师哥？师哥？”
全未料到她反应如此强烈，明楼反而愣了一下。
“你哪里不舒服啊？到底怎么了？”汪曼春小心抚过他的额角面颊，声音发颤地连连追问。
“没事，没事！就是坐久了脚有点麻。”明楼赶紧解释，回抱住她轻拍了拍：“没关系的。曼春，你不要这么紧张。”
汪曼春仔细察看他的呼吸神色，略微松了口气，一言不发蹲下来脱他的皮鞋。
“嗄，干什么呀？”
明楼一惊，急慌慌弯下腰来笑着欲拦，云淡风轻的口气：“我真的没事。天冷，坐久了腿脚麻木很正常……”
“正常？”汪曼春呼地掀起他毛料西裤的裤管，露出半截小腿和脚踝，拧眉咬牙：“肿成这样很正常？”
明楼垂下眼不敢说话了。
“还想骗我蒙混过去？告诉你，我一摸就觉得不对了！”
汪曼春怒气冲冲，三下两下便除去他的鞋袜。果然，脚面上也肿起了好高，一按便齐齐凹陷下去。
“这……多久了？我为什么没早注意到？”
汪曼春的手开始发抖。努力回想着上一次与他共浴温存，似乎、似乎已是许久以前……
“曼春，曼春你别慌，没事的。”
明楼笑意温暖，安抚地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中，小心翼翼斟酌着词句：“刚才老教授来，也说了下肢浮肿的事。其实就是静脉的循环不太好，多运动多泡脚会慢慢缓解的。”
汪曼春怔了片刻，长长吸气，起身唤来小刘，很快便端了盆热水放在明楼脚前。
“这……”明楼有些尴尬：“办公之地，让人看了影响多不好。”
“有什么不好？”汪曼春嗔目竖眉：“你在这里夜夜苦熬通宵工作没人说，累了泡个脚解解乏，难道就有人说三道四？我看谁敢！”
“好好好，我洗我洗，你别生气。”明楼立刻投降，忙不迭把脚踩进盘里，随即被烫得轻叫一声，缩脚悬在了半空。
明大少爷这罕见的瞬间狼狈落在汪曼春眼里，纵有千般忧虑万般气恼也忍不住一哂，跪下来托住他的足掌，将浸透了热水的毛巾轻轻包敷上去小心揉摩……
“痛吗？”
“不痛，很舒服。”
明楼抬手摸了摸她的鬓角，满眼都是深情和感动。
“今天来为你看病的老教授，姓甚名谁？是哪个医院的？”
“啊？”刚暗暗舒了口气后心情恬适的明楼又是一惊。
汪曼春仰头瞪他：“是你老实告诉我，还是要我费事去查？”
“不敢跟107的副所长班门弄斧。我说，我说！”
明楼只好将郑老的身份简历和盘托出，心里琢磨着天亮了如何去说服老教授对曼春有所保留。
热敷按摩了一阵，又在温度刚好的水中浸泡，汪曼春看着那片骇人的浮肿似乎确有消退，面色稍霁点头道：“我告诉小刘，以后你在办公室加班，叫他每天夜里打热水给你泡泡脚。最好再加点中药什么的，我明天去问问。”
“哎呀，太麻烦了。”
“有什么麻烦？这不是勤务员应该做的吗？”汪曼春面露不满：“我看你现在身边这些人啊，也就老常稍微机灵点。其他的，一个比一个呆！尤其这小刘，笨头笨脑的。”
明楼笑了：“他是老实孩子，你别挑三拣四地欺负人家。”
“不是我挑三拣四，可小刘，真的不适合做勤务员。我看他跟着你，你反倒更费心：什么都得教，什么都要嘱咐，你要是有什么忘了说，他就不记得做。要不是凭着出身好，政治上可靠，怎么会选这么个呆头鹅给你？”
汪曼春不禁叹息：“想当初那么险恶的境地，但只要想到有阿诚在你身边，我都会觉得放心多了……”
“曼春，”明楼轻轻捋着她的发温言劝道：“阿诚是百里挑一的人才，怎么能永远跟在我身后做助手呢？新中国百废待兴，他自然是要独当一面，大施抱负的。小刘呢，笨是笨了些，但我们也不能太挑剔，要求太高。我觉得他为人朴实可爱，还是挺不错的……”
“师哥，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提早下班？”从发现他的浮肿就一直心事重重的汪曼春，这时突然打断他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明楼一愣，摇了摇头。
“107建所以来最大的‘捕鱼’任务，到今天中午为止圆满完成。国民党在江南一带秘密安插的所有特务暗穴，现已被一网打尽，全部拔除。”
“这太好了！你怎么不早说？”明楼不由激动起来：“曼春，你这一年多的辛苦终于收获，值得庆祝啊！”
“是，我总算完成任务，不辱使命了。”
汪曼春笑了笑，外表平静，眼圈却红了。深吸着气抱住明楼的腿，盯着他一字字认真道：“师哥，我不干了，我来给你做勤务员。”
“……”
从来泰山崩于前都能神色不改镇定自若的人，此刻一瞬不瞬凝望进她的翦水明眸重重喘气，一时竟震惊到无法言语。
静默片刻，他合了合眼，慢慢隐去那一双如海深瞳中所有的情绪，轻轻拍拂上她的头顶：“胡说！做了那么多年的佟秘书，还没受够啊？”
汪曼春吸着鼻子，牵了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你一直和我在一起啊！”
明楼爱宠无限地捧住她的脸深深叹息，氤氲着水光的深情眸底漾起浓浓的歉意：“对不起，是我做得不够好，才会逼你觉得必须要做这样的抉择。是我太自私，太投入了，都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师哥……”汪曼春红着眼睛想打断他。
“听我说完。”伸指压住急急要开口的樱唇，他静静胶着住她脉脉含情的目光：“是我错了。曼春，不要生师哥的气好吗？我向你保证，我一定好好照顾自己。让你安安心心做你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地——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汪曼春长睫微颤，一串晶莹的水花夺眶而出。
明楼轻柔地抚过她脸上的泪印，嘴角弯出温柔宠溺的浅弧：“好了好了，乖，都三个囡囡的妈妈了，以后可不许再说这么孩子气的话。”
见她还是兀自垂泪不语，故意苦起脸来问：
“呃，老婆大人，水都凉了，我可以把脚拿出来了吗？”
“哎呀！”汪曼春这才醒觉，连忙抹去泪为他擦脚，轻轻按摩着叫来小刘。小刘这时倒有些开窍，依照吩咐拿来了羊毛厚袜和宽松便鞋，默默端起水盆走了。
汪曼春拉着重新穿好鞋袜的明楼起身道：“好啦，现在赶紧跟我回家。”
也许真的是疏通了经络，散淤解乏，明楼一向清倦苍白的脸上泛起了血色，神采奕奕地盯住她还有些湿肿的眼睛，凑到伊人耳畔轻语呢喃了什么。
“好啊你！”汪曼春顿时晕生双颊，一拳虚捶上他的胸口：“刚才要你洗脚都说什么影响不好！”
明楼也不答话，只捉住她的手送到唇边亲吻，深不见底的眸子像是着了火。
汪曼春红着脸吃吃笑：“可以。但前提是之后你就给我去睡觉，今天的工作到此为止。”
明楼立刻点头说好。
“也不许天不亮就爬起来。”
“这个嘛……”明楼露出几分犹豫。
汪曼春伸手一推，把人逼到了桌沿边：“我的明大首长，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
“是吗？夫人确定？”
……
“师……师哥……”
……
“小捣蛋，现在是谁后悔来不及，嗯？”
“讨厌！”
……
……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抱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