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处无言》烟雨楼春

2、抱恙（上）

　　明楼第二次因劳累过度在办公桌前猝然晕厥，是怎样也来不及再叮嘱属下封锁消息了。汪曼春提着精致的檀木食盒踏进市财政局大楼的时候，楼上的局长室才刚刚从一片慌乱中回复平静。为明楼做完急救处理的老医生正在众人的簇拥询问下自偏门离开，临时换上的门卫只按纪律检查工作证登记，完全不认得来者是谁。而以汪曼春的职业敏锐，进楼一路没碰到任何熟识的秘书警卫已感异常，及至慢慢看清向来紧闭的局长办公室居然虚掩着门，心内更是诧异不安。蹑手蹑脚轻轻走近，正听里面明楼的勤务员小刘在苦苦相劝：
　　“首长，不行。老教授特别说了，您的心脏比常人弱，输液一定要慢要缓，千万不能着急。”
　　“是啊，明主任，擅调流速很危险的。”另一道较为年长的嗓音也加入进来，是明楼的机要秘书老常：“再说您这才醒过来，可不能急着起身，小心再次晕倒。”
　　“你们都别说了。眼看就五点多，这么慢慢滴要滴到什么时候？”
　　隔着厚重的房门，明楼低弱沙哑的语声透出少有的急迫：“我的事情我做主。快点，把那个阀给我！”
　　汪曼春下意识地看了看表，猛一阵心酸难抑。这一年多来，他们皆以极高的热情全心投入到新中国的建设中，各自忙于自己的事业。但无论有多少任务等着要做，都会不约而同在六点半前准时回家，跟孩子们一道吃饭聊天，陪他们读书玩闹，直到把他们一一送上床后，再各自忙回自己的工作。哪怕是之后要连熬通宵，也决不肯牺牲一家人在一起的珍贵时光。
　　“首长，这……”小刘好生为难。
　　老常年纪大也狡猾些，赶紧接道：“明主任，司机小杨送老教授回医院了，您就是提早输完了药也没车。不如安心躺着休息，等他回来我叫您。”
　　“不用。没车，我坐公交回去。”明楼喘着气说。只听这声音就知道，此刻的他肯定仍极不舒服，却一如既往地说一不二：“是你们把阀递过来，还是要我自己去够？”
　　“自己去够！”
　　汪曼春实在忍不住了，推门腾腾腾几步便站在了那张长沙发前。根本不看明楼，只沉着脸对守在旁边，被她的一声怒喝惊得慌忙站直了身的小刘和老常厉声道：“我倒是想看看，谁敢乖乖把这个阀给送过去？谁这么听话，我马上去找老陈，把他立刻撤职开除！”
　　“曼……曼春，你怎么来了？”
　　明楼也吓了一跳，暗叫糟糕，慌慌张张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别、你别为难他们，都是我……”
　　虚弱的身体经不起乍然间用力过猛，他眼前一黑，冲口便是一阵猛咳不止。
　　“师哥！”
　　这下轮到汪曼春发慌了，急急蹲下来扶住他咳得发颤摇摇欲坠的身子。一触手间，竟惊感他近来似乎又消瘦了，也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只觉那一片嶙峋瘦骨单薄似枯叶残影，拥在怀中都惟恐抓不住抱不牢。满心气恼早被无限疼惜驱得无影无踪，一时柔肠寸断连声音都带了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态度不好，你别着急……”
　　“汪大姐，里屋有温水，拿您上次给的西洋参和枸杞泡的。要不要给首长……”
　　小刘畏畏缩缩指着办公桌上的保温杯呐呐开口，话未说完便被老常打断：“这还用问？快拿来给首长压压咳！”
　　勉强吞下几口水，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嗽，明楼冷汗涔涔地抬眼动了动唇，想安慰面前泪意盈盈的小人儿。无奈还是喘得说不出话，只能微微牵动嘴角，扯出一抹温柔抚慰的笑容。
　　汪曼春也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又恢复了人前女干部的风范。神情阴郁地望了望高挂在架子上的两大瓶药水，缓和语气却依然严肃地盘问起明楼身边的两位下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请医生了没有？医生怎么说？”
　　“……”小刘求助般地瞄向老常，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
　　“小汪同志您别担心，也不是什么大事啦。”老常却是一直盯着明楼的脸色，清了清嗓子缓缓答道：“明主任今天坐得比较久，突然起身有些头晕。已经请医生看过，就是……”
　　“就是什么？老常你看着我，别看他！”
　　“就是有点累，大脑供血稍有不足而已，歇歇就好。”总算缓过来些的明楼赶紧抢着开口：“曼春，你千万别紧张……”
　　“我没问你，给我好好躺着不许说话！”
　　汪曼春狠狠瞪他一眼，起身流目扫过老常转向默立一旁的小刘，挂起微笑放柔了声音：“小刘同志，你是首长的勤务员。请你告诉我，医生是怎么说的？”
　　“啊？”小刘大惊，结结巴巴张口：“好像是心、心……”
　　“辛什么辛？首长太辛苦还不是你照顾不周？”
　　老常再一次打断他的话，不无责备地指着他手中的杯子说：“看，水都凉了。还不去给首长再换点热的？”
　　“是，是，我去打开水。”小刘连连应着，如闻大赦般地跑了。
　　迅速瞥了明楼一眼，老常陪笑向汪曼春汇报道：“医生说，明主任用脑过度以致一时昏晕，要好好输液安心休息。不过你放心，确实是没有发烧和炎症的。”
　　汪曼春察言观色，的确不似在扯谎，却仍有些将信将疑。
　　“今天的事，我也有责任。”老常满怀愧意地低下了头：“都是我们这些部下办事不力，才累得明主任操劳至此。小汪同志，我向你检讨……”
　　“哎呀老常，别，快别！”
　　汪曼春过意不去，连忙截住他的话头：“都是革命同志一家人，说什么见外话？好了好了，时候也不早了，知道你们工作忙压力大，赶紧忙你的去吧，这里我来照应。”

　　诺大的办公室内又恢复了寂静。
　　汪曼春望向办公桌上那层层叠叠堆积成山的卷宗文件，凝眉沉吟无语。
　　明楼老老实实躺在沙发上输液，却是长睫半敛，一直眯着眼睛查看妻子的神色。此时慢慢抬起扎着针头的手，求饶似的拉了拉她的衣角，用几乎叹息般微弱柔软的气声轻轻唤：“曼春……”
　　“谁让你说话了？”汪曼春板着脸不为所动：“闭上眼好好休息！”
　　话虽如此，却是万分小心轻柔地捧住那只冰冷无力的手，跪在沙发前不断呵气抚揉。满溢心间的痛惜爱怜无声汹涌，她不由自主低头亲吻上去，将它贴在自己温热的颊间暖着。
　　明楼乖乖合眸，不言不动似已睡去。削白唇角却悄悄扬了起来，心满意足地勾出一道迷人的浅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