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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告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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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已入夜,特护病区的走廊上还是灯火通明。医护人员依旧紧张忙碌地穿梭于各个病室,一丝不苟地监测着每位患者的病况,不敢有片刻轻忽。
明楼床前,值班主任正亲自察看着他的各项生命体征,小心调整氧疗浓度,一面叮嘱护士降低输液流速,密切观察呼吸、心电变化等等。一抬眼,发现直挺挺杵在门边望而却步的汪曼春,连忙放下病历冲她招手:“您是首长的爱人吧?来、快进来!”
汪曼春蹑手蹑脚地无声走近,却在距离病床还有好一段间隔的地方停了下来。
从围在床头的各种仪器和人缝中望去,那个半卧在层层堆高的衾枕上的男子,一张氧气面罩遮住清寂容颜所有的难言与凄落,紧蹙的眉心却迟迟没有松开。他沉沉昏睡,虚弱苍白宛若一尊正在缓缓消融的冰雕雪塑,唯有被毯下艰难而急促起伏的胸口,还在彰示着不屈不饶的顽强生命力。
死死捏拳,紧到那团纸在手心里硌得生疼;屏住呼吸,整个人仿似被点成石般僵硬——移不开视线,却只敢这么遥遥远望,生恐再向他迈出一步自己便会全然崩溃,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抱住他大哭不止。
“首长刚才,又有些心律不齐呼吸困难,经过救治现在已经稳定。您不要太担心,我们有专人二十四小时监护,随时观察病情的发展变化。”
值班主任走过来,和蔼可亲地主动向汪曼春汇报情况,十分理解地温言安慰:“不要怕,首长意志非常坚强,必然能战胜病魔的,您也要放松一点。去吧——去陪陪首长。”
汪曼春木然点了点头。
值班主任领着众人鱼贯退出,临走前,还不忘又加了一句:“护士长赵大姐会在外间守着,我就在隔壁的值班室,有事随时赶来,您尽管放心。”
“谢谢,辛苦了。”
汪曼春张口致谢,才发觉声音都是哑的。默默等他们都走远了,这才慢慢地挪动步子,悄然无声地行至床前。
他仍在沉睡,如画的眉目比方才略微舒展,仿佛果真减轻了些许痛楚,神色安详。心电仪划出有规律的淡淡光波,在他脸上映出时明时灭的朦胧阴影,单薄如纸,飘忽似幻。
汪曼春忍不住伸手轻抚上他的额头,只为确认他真的好端端在,不是一片雪花一抹影子,无声无息化了散了没入空气,便上天入地再无处觅。
暖暖的触感自指腹间传来,是令人心安的正常体温,鼻尖霎时涌上一阵强烈的酸楚,氤氲的水雾瞬间冲破眼眶。仓促缩回手紧捂住口鼻,汪曼春有些踉跄地后退几步,生怕自己汹涌失控的情绪惊动了他。偏头不敢再看床上的人,她努力吸气试图平复自己,低眉瞥见另一只手里一直紧攥着而不自知的那团纸,索性缩到墙角坐下,借着病房内昏暗的灯光和从窗外透进的月色,一点一点,小心将其轻轻地铺展开来。
揉皱的纸团尚未完全打开,斑斑点点的暗红色血渍已然隐隐可见。汪曼春不觉手下一抖,动作停顿,深黯眼底沉沉痛意流转凝聚。怔愣半晌,她咬了咬牙,继续将那几页东西四面拂开展平,露出一行行熟悉而潇洒的字迹,飘逸潦草地跃然于累累红痕的白色稿纸上——
宝贝:
此刻的你在做什么呢?是不是还一个人默默生闷气?
早上,见你委屈发怒的那一瞬我就后悔了。我想我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明明恨不得一把抱你在怀里,好好尝尽你的味道汲取你的体息再不放手,可偏偏就是忍不住耍性子闹脾气惹你生气。再眼睁睁看你扭头决绝而去,多想追你回来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宝贝,对不起——是师哥无理取闹了。凭空吃疯子的飞醋实在很不应该,连我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小肚鸡肠。现在,我坐在这里,听他们接连不断地对我狂轰滥炸,要求我交待问题承认错误。我的宝贝,师哥确实是做错了好多好多,真的该好好地反思检讨一番了。
1932年X月X日:你一定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日子,但我却永远都忘不了——那是我到苏联的整整第一百天。那天,阿诚跑到我的病房,说我们的人已经联系到你,问我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如果接你过来的话,他马上就去找人安排。而我,我只是摇头、再摇头,然后一言不发地合上了眼。心里反复想的只有那句话:If you love someone, set her free. ——那是我最终决定放弃你的日子,我松开了手,把你一个人丢在乱世漩涡里孤苦无依独自挣扎……
1940年X月X日:还记得吗,宝贝?为了实施狩猎计划,我让阿诚给你下药,诱使你心痛病复发……其实我也想过,事先和你说好,到时候假装一下瞒过敌人即可。但问题是,万一他们为你请来医生怎么办?我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稳妥,就算我和阿诚都暴露了你也不能暴露,所以只能狠着心那样伤害你。心痛病发作那要有多难受?当时再怎样也无法感同身受,近年来却越发切身体会自责不已。还有之后的死间计划,坐视你被特高课带走,受了一天一夜的刑;越轨行动,你为救大姐深陷重围,差点香消玉殒在苏州……
1941年X月X日,1946年X月X日:小宝贝们出生的日子,亦是刻在我心头抹不去的深深愧疚——第一次,让你千难万苦地独自分娩生死徘徊无人在身侧。第二次虽看着你顺顺利利产下女儿,却未曾尽到丝毫为夫为父的责任:不能照顾你安逸舒心地坐好月子,也没为小明媚换过一次尿布、起过一次夜、喝上一杯她的满月酒……
1951年X月X日,这是我收到你在湘西失踪电话的那天。
1951年X月X日,是你不惜伤害自己,逼我回上海再不许去看你的日子。
当然,还有昨天、今天,把你气到满腹委屈离家出走……
斗争岁月里我时常会想:什么样的男人像我这样,保护不了最爱的女人,还要时时将她陷于险境?所幸我们终于活着迎来了胜利,站在了新中国的阳光下。本想好好弥补上我对你所有的亏欠,却万万未曾料,竟还会有教你为了我不惜性命铤而走险的一天!我真的、真的,不知该说上多少句对不起——
我最爱的宝贝,让你这样的担心这样的恐惧,这样的奋不顾身只为一棵传说中的药草!而我,竟然连守护在你床前、照顾你养伤这点最最基本的职责都无法尽到!
此时我坐在这里静静地回想,回想着这么多年的岁月,从抛下你远走他乡,到暗夜中携手同行,再到婚后你两次为我怀孕生子,直至最近的湘西历险,你每每受伤、生病、虚弱、难受的时候,我又有几次陪在你的身边,尽过一丁丁点做丈夫的义务?反要你为我提心吊胆为我衣不解带为我无私奉献为我流泪流血!我明楼自负胸怀天下精忠报国,可是对你,再多的抱歉都显得这么苍白无力,我所有的愧疚也只有永远埋藏在心底。
所以,不错,我想我的确是嫉妒疯子的:嫉妒他能够为你端茶奉水,看着你一点点地康复;嫉妒他可以无微不至地关心你照顾你,陪你一道谈笑尽情痛饮驱走寂寞。我嫉妒他,做了我这个最差劲的丈夫无法为你做的事。我嫉妒,虽然我知道我并没有这个资格,更不值得你原谅。但我还是要说声对不起,宝贝,真不该那样对你耍态度:你一路辛苦赶回来,为我烧饭、送饭,软语呢喃说你想我了……怎么、怎么能那样待你呢?千错万错,错都在我,而如今伤心生气的却还是你,我有多少的悔恨又怎么能叫你明白?
I\'m so, so sorry. I\'m sorry about so many things. I\'m sorry I didn\'t take better care of you… so you never spent a minute being cold or scared or sick. I\'m sorry I didn\'t try harder to find the words… to tell you what I was feeling. I\'m sorry for not hugging you when I should, and for not being there when you needed me the most. I\'m sorry I didn\'t apologize more, for I was too proud. And even though I know I don\'t deserve your forgiveness, I will spend every day and every second of my remaining life making it up to you, if you allow me…
这是明楼混合法语英语写就的一段剖心析胆的灵魂告解。一字一字,字字千钧,狠狠地、滚烫烫地戳在汪曼春胸口,炽热如烙,铭心刻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