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处无言》烟雨楼春

20、隐情

　　汪曼春和于曼丽赶到的时候，阿诚已经被铐着从监房里带出来，正黑着脸忿忿冲眼前那个鼻青脸肿的猥琐胖子横眉冷对。二人中间，站着本应在南京出差、显然是得到消息匆匆回返的老陈，风尘仆仆强打精神，笑呵呵地在做和事佬：
　　“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嘛！团结第一，有什么误会说清楚了就好。来来来，都给对方道个歉，握手言欢怎么样？”
　　汪曼春在脑中仔细搜索了一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胖子是谁。转头询问地看向曼丽，于曼丽便凑到她耳旁小声说：“上个月刚从北京调来的政治宣传部主任，专为贯彻中央三/反运动来的。”
　　汪曼春不禁扬眉瞪向阿诚，心想你好大的胆子！要不是老陈赶回来作保，我看你小子怎么办！
　　那边厢，胖子闻言已满脸讨好诚惶诚恐地开始道歉：“明诚同志，对不起，是我开展工作太急躁了，我不知道明主任的身体……勇于批评和自我批评是我党的光荣传统，敢于指出他人的缺点错误是帮助同志的善举。而明主任，明主任也是自觉自愿地接受批评检讨错误……”
　　汪曼春听到这里勃然变色，不自觉地上前几步，于曼丽慌忙将她往后拉。一直沉默瞋视胖子的阿诚这时才终于将目光投向她们，一双利刃般红肿充血的眸中隐隐泛出水光，除了冲天的怒意，更多的是深沉的痛楚。
　　胖子也觉察到气氛不对，狼狈地往后缩了缩，一脸惊惶无措磕磕巴巴：“我没逼他，我真没逼他！只不过是……我也没想到，没想到他就突然吐血……”
　　话未说完，他的喉咙就被死死地扼住了。
　　“阿姐！”
　　“放手！否则我们开枪了！”
　　“大嫂！大嫂！”
　　完全无视四面迭起的喝止声和齐齐瞄向自己的枪口，汪曼春眼光如刀，杀气腾腾地死死盯住胖子：“他在哪儿？”
　　“小汪同志，你冷静一点！”老陈赶紧示意警卫们放下枪，急急说道：“他经过抢救已经脱离危险，在华东医……”
　　汪曼春已经扔下人，风一般地掠了出去。

　　脑中空白一片，耳际嗡嗡作响，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到华东医院的。整个人像是在梦游，不知怎的，就站在了一身白大褂的郑老面前。
　　“他……他怎么样了？”
　　张着嘴，她隐约听到自己蚊子般的嗫嚅。冷汗贴背，心跳如鼓，手脚都是软的。
　　“还好，总算是平稳下来了。”老教授话是这么说，人却没有丝毫放松，手握着听诊器神色凝重：“听说你们闹别扭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汪曼春一时无言以对。
　　老医生不禁叹了口气：“不过你不来也好，他也不想你看到他这个样子。”
　　汪曼春咬了咬牙：“您早知道他被批评的事？”
　　“批评？叫声讨还差不多！”郑老顿时面露怒色：“借着三/反运动的机，趁着老陈出差不在，一帮狗屁不懂的工农干部对他群起而攻之——说什么走资本主义路线，说什么官商勾结……想整垮了他自己上位？哼，卑鄙小人！”
　　“老陈上周就走了吧？”汪曼春的心猛地一抽，不由自主握紧了拳：“这么久了，您怎么都不告诉我？”
　　“别说你了，他谁都不让告诉，怕你们知道了难过、冲动。看看阿诚刚干的好事儿，我说他还是挺有先见之明的……”
　　“昨天下午我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挨批？”汪曼春蓦地醒悟过来。
　　“可不是！政治宣传部现在每天都要开展组织生活。本来年底的事就已经忙不过来，这下可好，上班时间还要接受各种批评检举和质疑，成堆的工作只能再加班加点来完成。”
　　老先生满腹的愤愤不平：“操心受累又受气，还要尽力瞒着你们，我就知道他的身体撑不住，这才捎信给老陈叫他尽快回来。谁想，还是晚了一步！”
　　郑老说到这里，望着已然面无人色的汪曼春犹豫了好一阵，还是忍不住长长叹道：“小汪啊，不是我说你，你的脾气呢，也是太急了点。”
　　“今天早上一见到他，我这心里就是一沉——你不知道，前段日子为了有体力跑去湘西看你，他偷偷服用了太多兴奋和止疼类药物，以致多个器官出现衰竭的兆头，连视力都差点丧失，幸亏你及时把他赶回上海治疗。但是突然停药身体难以适应，再加上新来的进口药虽然对症，但药力迅猛霸道，他一直非常难受非常的不舒服，怕你们担心，一个人一声不吭地默默苦忍。”
　　郑老喘着气又顿了顿，努力维持着平和语声：“你打电话告诉他要回来的时候，他是痛晕过去刚刚醒过来，立刻便又挣扎着爬起来查火车时刻表。就这么一面忍着政治上猛遭攻击，一面咬牙工作苦苦等你，等了足足两天还没你的影子。后来他查到有一班凌晨五点经过上海的慢车，觉得你肯定应该在上面，索性抱了一堆文件冒着倾盆大雨赶去车站，在又湿又冷的候车室硬板凳上坐了整整一夜不曾合眼，等到火车都开出了站也没等到你！眼瞧着人已经支持不住，我忙了一上午好不容易把他救醒，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拼命急着要打电话，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
　　老教授越说，语气便越发激动，连花白胡子都颤抖起来：“本来我还不相信你们会闹别扭，只是看他今天的气色实在太差。那个政宣部新来的主任也是欺人太甚，变本加厉地搞什么封闭开会，其实就是集中苗头批判他的，还不能请假，否则就是态度问题。造谣诬蔑肆意抨击还不够，还要他自我反省检讨认错，都不给人歇口气的！果然，熬到下午硬撑着发言刚讲了一半，猛地一口血喷出来人就倒了。别说阿诚听到消息要发飙了，我都想给那胖子一拳头！”
　　汪曼春面无表情呆呆听着，整个人魔怔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眼前的水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厚……恍惚中仿佛有人叫她，她茫然抬起没有焦距的眸子，白花花雾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晰。
　　老常见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吓了一跳，随即不无责备地摇头冲郑老道：“您对她说什么了？明主任不是再三强调叮嘱……”
　　“我又不是他下级，不受他的命令。”郑老干脆利落地打断他：“瞒来瞒去，瞒出问题了不是？还不如都说开了的好！”
　　“要说开也得慢慢来，您这一剂药也不能下得太猛啊！”
　　老常担心又同情地轻轻拍了拍汪曼春的肩膀：“小汪同志，没事吧你？”
　　汪曼春身子一震，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郑老盯着汪曼春又缓缓吁出一口气，声音也柔和下来：“我不是怪你，跟你说说他的处境好教你明白。年轻人再气盛，也要惜福。”
　　汪曼春闭了闭眼，深深吸气，这才能够勉强再出声：“他的身体、到底……”
　　老医生低头沉吟了一下：“不再折腾，好好休养的话，应该——还过得去。再说，苏联的专家们也快到了。”
　　“所以说那棵药草……”
　　“什么药草？”
　　汪曼春静了几秒，幽幽一笑：“没什么，我去看看他。”
　　“他一时半刻还不会醒，你先去休息一下再回来吧。”
　　汪曼春只是摇头，抬脚便往病房那边走。
　　“小汪同志——”老常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团揉得皱皱巴巴疑似废纸的东西递给她：“他们一直在逼明主任交待问题写检查，这是他今天在会上写的。你拿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