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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祈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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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独自一人苦捱过甚,精神体力都太过透支;又或者是汪曼春肝心若裂痛惜入骨的神色,令医护人员们一味善意安抚,纵使每位大夫都一再强调病势平稳,直等到日上三竿天光大亮,明楼却依旧面色枯寂气息微薄地昏迷不醒。其间先后出现痰阻气道、手足紫绀、心动过缓等突发症状,虽每每抢救及时有惊无险,却也令焦虑苦候的伊人惶惶惴惴度秒如年。惟有牢牢握紧他骨瘦苍白的腕,感受指下息息浅弱如丝的脉动来换取片刻心安。就这么寸步不离地默默痴守至斜阳夕照,病榻上的人方长睫轻颤悠悠醒转,缓慢而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师哥——”
俯身在他额上浅浅一啄,就像每个一起醒来的清晨亲昵而自然的早安吻。汪曼春努力逼自己咽下泪意展开欢颜,语调刻意放得轻松平常:“醒了,感觉好些了没有?”
明楼动了动唇,氧气罩下仍虚弱气促得说不出话,逐渐清明的目光却立刻识破她故作愉悦的伪装。胸中一痛,想安慰却委实力不从心,只能吃力地反手握住她轻拍了拍,勉强挤出一抹饱含歉意的安抚浅笑,淡静温柔如风如海,如万世轮回一场永不愿醒的美梦,令汪曼春蓦然平添再世为人之感。
被强行压制的种种情绪蠢蠢欲动,汪曼春不禁红了眼圈,慌忙将脸沉入他的掌心中深深吸了口气,这才敢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水样的眼波,缱绻如丝,胶着缠绕,默默倾出不曾启齿的千般情感万般心事……他们静静凝睇对方,不必再多说什么抱歉什么解释什么,那幽深若海闪耀似星的脉脉眸光早冰释一切不快诉尽彼此衷肠。
就这样无言相视许久,久到眼见那极力掩饰的痛疚担忧在秋波漾动的静澈瞳底缓缓散尽,唯余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纯纯依眷款款深情,明楼才终于释然而笑,强提着的精神随之溃散,视线逐渐模糊,人已经不受控制地又昏沉了去。
接下来一连数天,在特护病房接受着最为悉心严谨的治疗和照顾,明楼的状况却未见好转。一日之中,只早上醒来还略微有点精神,随后气力很快不济,到了下午便开始低热不退神思昏沉。偏偏年底财务审计财政预算等种种事务繁复庞杂,虽几经筛选过滤横拦竖挡,但重大决策还是要拿来请他定夺。而明楼往往在硬撑着处理完这些最为棘手的工作后,随即虚脱昏迷,直至又一轮漫长而紧张的急救结束才慢慢回复意识。
他的身子,自多年前肺部重伤后就变得极度畏寒,几乎每年冬天都少不了感冒咳嗽地病上一场。此次吐血昏倒更是牵动了旧疾,再加上一直如蛆附骨、每逢思虑劳神便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头痛……寒夜绵长,浑浑沌沌中每每被胸闷心悸折磨惊醒,人便伏在床边掩唇压着声音断断续续咳喘不止,一口接一口咯出泡沫状的殷殷血痰,仿佛整个生命都在随着这个冬天苍白黯淡,一分一分,耗损殆尽。
十二月底,距离冬至节、也就是明楼45岁生日的前两天,苏联派来的专家团终于抵沪,与郑老带领的医疗组联合会诊,一再研究修改治疗方案,进口药补养品源源不绝双管齐下中西结合,又推掉所有事务谢绝外客闭门静养。及至元旦,沉沉病势才总算略见起色。
1952年的公历新年,好不容易见明楼神气不错,早上甚至扶着她下地在病房里缓缓踱了一圈,汪曼春念及师哥思子心切:这段日子他只能静卧在床,昏昏醒醒话也无力多说,孩子们来探视,都是小心翼翼一口大气不敢出。一家人被愁云惨雾笼罩着,已经许久不曾聚在一起谈笑开怀。如今他的病稍好了些,这个新年自然是要阖家庆祝,顺带把冬至不曾为他过的生日也一并补回来。
回家刚把想法一说,阿诚立刻跳起来直奔蛋糕店,曼丽阿香开始兴高采烈地准备吃食,汪曼春便先把自己的三个小毛头塞进车子往医院开。
一路上三个孩子沉默得有些反常,汪曼春不由起了疑心,从后视镜里仔细观察他们的脸色,缓缓将车停靠在了路边。
“你们怎么了?”她回过头来问:“不是都说爸爸的病已经好多了,为什么还不高兴?”
小明媚仰头看着哥哥们,欲言又止。明澈则是转向明朗,一脸鼓动的神情。
十岁的明朗俨然已是一副小大人风范,行为举止成熟稳重,是三个孩子里最像父亲的。他略略沉吟片刻,鼓起勇气严正而认真地望住母亲:“姆妈,我们在学校里,听到一些……一些说爸爸的坏话。”
“什么坏话?”汪曼春蹙眉。
“说爸爸是不倒翁,变色龙,政治上的投机分子。还说,他自己就是个资本家,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为资本家服务的……”
汪曼春刷地沉下脸:“你们相信?”
明朗用力摇头:“不信!弟弟妹妹也不信。”
“那不就行了。”汪曼春忍着怒气顿了顿,锐利的目光依次扫过孩子们稚气未脱的脸,放缓语调又问:“你们不信,但总还是有点不放心,想要听姆妈亲口否认。对不对?”
三个孩子一致点头。
汪曼春却摇了摇头:“你们越来越大了,会听到越来越多各种各样的声音。做父母的不能永远告诉你对错真伪,你们应该学着自己思考,自己判断,并且相信自己的判断。这些说爸爸的坏话你们大约是第一次听,但我知道这决不会是最后一次。将来,或许还会有说妈妈、说二叔二婶、或家里其他人的。孩子,妈妈不可能每一次都跳出来否认,你们也不可能知道父母家人的所有经历去辨明真伪,这个时候就要用你们的心,去仔细想想我们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相信自己内心的直觉,而不是什么舆论权威,这样你们才会有独立的思想,才能走自己的路,而不是人云亦云随波逐流。”
明朗明澈深思着点头,似懂非懂地努力琢磨着母亲的话。小明媚听得一头雾水,见哥哥们齐齐颔首,也跟着使劲点了下头。
汪曼春好笑地摸了摸她来回摇晃的小辫,柔声道:“明媚还小,妈妈就告诉你这一次,仔细听好了——”
她郑重起来,坦荡荡的眼神也一并涵盖了明朗明澈:“你们的父亲,是妈妈这辈子遇见的最高尚无私的人。记住:这个世界上你们怀疑谁也不能怀疑爸爸,不能伤爸爸的心。明白吗?”
这次,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三个孩子同时大声答应:“明白!”
母子四人到了医院,恰好明楼一瓶药水刚刚输完,又才吃过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片,精神出奇的好。虽仍被医生勒令卧床休息,难得拔针后两手恢复自由,立即兴致勃勃地跟孩子们边聊边玩起来。三个孩子见父亲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自然天性释放原形毕露,素来安静的病房里顿时像炸开了锅,以至于捧着个大蛋糕进来的阿诚还当自己走错了病房。
“爸爸,生日快乐!”
“大哥,我和曼丽祝您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
这是他们第二次在明楼的特护病房里摆团圆宴。虽然大姐明台两家因工作忙留在北京未能过来,但比起上次,又多了小明媚和心心志志三个小宝贝。一大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亦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
月影婆娑,银华似水,静谧祥和。
欢声笑语渐渐散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隐隐有爆竹声传来。
拥着毛毯半倚在枕上的明楼忽地一动,迷迷糊糊捏了捏手中的温软柔荑,语调低沉而模糊:“嗯——我又睡着了?”
一直守在床前,痴痴凝视他沉倦睡颜的女子温婉一笑,低头将脸埋入他的肩窝:“你太累了嘛,跟孩子们闹了那样久!”
明楼闭着眼睛拉她的手亲了亲:“他们都走了?”
“嗯。”粘在身上的小人儿慵懒应道。
“曼春——”明楼缓缓睁眼,修长指尖爱怜地轻拂过她眼下的那片乌青:“我已经好多了,今晚回家去睡。”
胸前的小脑袋猫一样贴着他细细地蹭,就简单一个字:“不。”
“乖,我这不是没什么大事了吗?再说,这里有护士们守着,不用担心。”
明楼苦口婆心地劝,言语间都是内疚:“你已经多久没好好睡上一觉了?”
“我在这里睡得挺好啊!”汪曼春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撒娇般的口气:“不许赶我走!”
明楼垂眸敛睫,似叹息又似自语般低低道了句:“对不起。”
“又说什么对不起啊?”汪曼春立刻抬起头来瞪他:“说好了不许多想的!”
明楼黯然不语,默默将手覆上她的头,一下一下抚着她披散的秀发。过了好一阵,才怅怅地喟然开口:“和我一起,真是苦了你了。曼春,师哥何德何能啊……”
汪曼春沉默片刻,坐直身子抓住他的手,亲吻着放在自己的两掌之间:“师哥,今天是元旦。我向你要一个新年愿望,可以吗?”
明楼愣了愣:“当然,你说。”
“我不说别的,只要你记住一件事——”
轻轻捧着他的手,贴在自己面颊,她笔直地望进他眼眸深处的那片浩瀚星海:“你不是说,我们原本就是一个人吗?那你记着:你疼的时候我也会疼,你难受我就会更难受。不要再费力瞒我一个人苦撑,也不许再胡思乱想什么谁亏欠了谁——我们之间还分什么彼此?你的命就是我的命。这副身子你好好用心把它照顾好,不许再把它弄伤了。否则的话,到最后谁最痛,你知道吗?”
腮边,那只微凉的大手轻轻一颤。
扬着一双凝泪明眸静静看他,她认真地、一字一顿地求肯:“师哥,不要再让我这么痛、这么痛。”
黑暗中,那群星闪耀的熠熠深瞳水光潋滟亮到夺目,她感觉到他紊乱的呼吸都停了停,胸膛急促起伏不已。惶急地将掌心贴上他的心口,正犹豫着该不该叫医生来,发抖的小手已被他牢牢握于掌中,两簇璀璨如炽的灼热光芒直射入她灵魂的最幽深处——
“我答应你。”
将她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仿佛要融于骨血中一般用力,明楼合了合眼,带着些微沙哑的低缓嗓音温柔而又坚定:“不乱想,不苦撑,好好爱惜身体——这就是我的 new year’s resolution. 曼春,我保证,等我做完手头的事情,最晚暑假,就辞职回学校去教书。但愿苍天有眼,自此之后,宝贝,再不让你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