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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畅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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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果然再没有出现在军区医院。
他返沪的当天晚上,汪曼春如愿接到了郑老的长途电话。之后隔三岔五,郑老便会向她通报一下明楼的病况。虽然明显也是说一句藏十句的避重就轻,但每每经过曼春的细细推敲琢磨,再结合老王阿诚曼丽的种种反应,大致还是能猜出几分真实的情况:多亏她发狠决绝,将他逼回上海接受治疗,才在奔波劳顿的病弱之躯损耗殆尽前,及时挽救住一线生机。
只是,他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
无论是明楼自己,还是其他所有人,给她的消息都是很好、没事、放心……
可她怎么能放心呢?
心事这么重,工作这样忙,又习惯了一个人默默死扛硬挺——这么不听话的人没有她在旁边盯着,又怎会好好照顾自己专心养病?
再者,从小到大,她从来没用过这么激烈的手段去胁迫他。虽然师哥应该明白她为何如此,每次电话里对她的爱宠也一如往昔,可她就是不免心生忐忑,唯恐他存下芥蒂隔膜。嘴上却又不能服软道歉,只怕一个松口他又要执意赶来……
当初硬把人赶走的是她,结果,暗自犯嘀咕惦念得发疯的人还是她!连怀孕生子都没这么乖过的汪曼春只得强迫自己咽下种种令人烦腻的补养羹汤,严守医嘱,只盼着能早日康复回上海,回到他的身边。
一个多月后,各处骨伤基本恢复。
这日午休后查房,终于得到医生出院大赦的汪曼春,赤着脚便“咚”地一声跳下床,蓬头散发一口气跑到电话室,不管不顾地拨通了明楼的号码,孩子般对着话筒连声欢呼雀跃:
“师哥师哥,我可以回家啦!HOURRA!你高不高兴?……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火车站,今天就坐特快回上海!BRAVO!……”
撂下电话,兀自乐得合不拢嘴的人一回头,却见王天风手拎红酒和一个糕点盒子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的脸上分明映出几分失落。
“老王,这是什么?”她问。
瞬间收起眼中的寥落之意,王天风笑容开朗地走上前道:“听说你要出院了,本想一起庆祝一下的。既然你急着回家,这盒蛋糕你拿着路上吃。酒嘛,就不给你了,老王我自己留下慢慢喝。”
“这么有心啊,那就谢谢啦!”
汪曼春也顾不得跟他客套,欢天喜地接过来便一溜烟跑回病房,兴高采烈地一样样将自己的东西整理打包。
哼着歌收拾了一半,她蓦地停下来,目光扫向那个被自己随手撂在一旁的盒子若有所思。随即,上前去打开了它——
真粗心!
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她低低嘟囔着扭头又冲出了病房……
不出所料,王天风正一个人坐在空空落落的大食堂里,红酒原封不动扔在了桌子底下,面前摆的,是54度的酒鬼湘泉和一盘炒花生米。汪曼春远远看那孤单独酌的背影,怎么都觉得有点凄凉。
“这还没到饭点,就喝起来了?”
迤迤然踱到他面前,汪曼春故意拉长调子:“王部长,不怕人家说你腐化堕落?”
“哼,老子管人家干嘛?爱怎么说怎么说!”
王天风没好气地抬头瞟了她一眼:“你不急着去赶火车,来这里做什么?”
汪曼春拉出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是你生日?”
王天风沉默了好一阵,迟疑着缓缓答:“明天。”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王天风撇嘴一哂,满不在乎的表情:“爹娘去得早,没人记得我的生日。你要不问,连我自己都快忘了……”
汪曼春不禁鼻尖泛酸:“郭骑云也不知道么?这么多年,就没人为你庆祝过生日?”
“我没你家蛇宝那个命,有那么多人惦记着。”王天风自嘲地笑道:“我可是孤家寡人,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也很好。”
“好什么好?一把年纪都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
汪曼春止不住心疼数落:“这些年组织也没少给你介绍,每次都被你臭着脸顶回来。”
“组织介绍的我敢要?不是又红又专的政治□□就是什么都没经历过的小白兔,庸脂俗粉!”
“好了好了,”汪曼春按住他手里的杯子:“现在先别喝了,帮我收东西办出院手续。晚上我请你下馆子,陪你喝到天亮怎么样?”
“你不回上海了?”王天风面露诧异。
“天亮走也一样,不差这几个小时。”
汪曼春按捺住自己的归心似箭:“一年就一次生日嘛!认识你这么久才刚巧赶上一回,不好好庆祝一番还算什么朋友?”
汪曼春的酒量其实很好,只是平日里明楼顾及着她的心痛病,一直不让她开怀畅饮。这次和王天风对着满桌劲辣的湘菜边喝边聊,百无禁忌,竟真就拼了一夜的酒。到天将明时点燃了生日蜡烛,王天风晕晕乎乎地不知许了什么愿,二人一起吹熄了蜡便不觉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上午十点,被明晃晃的阳光照醒的汪曼春揉着一双惺忪醉眼抬头看表,登时惊跳而起,用力按着昏沉闷痛的额角,冲对面显然也是刚刚醒来的家伙埋怨哀号——
“疯子,你害死我啦!”
忍着酒后宿醉的种种难受,迫不及待登上最近一班火车,中途停站、换车、晚点……几经周折,又累又饿的汪曼春终于在两天后的下午踏进家门。
还没到放学下班时间,家里只有阿香一个人在,听到开门声立刻迎了上来:“是太太回来了吗?”
“哎呀太太,您可总算回来啦!大少爷每天茶不思饭不想,孩子们一直叨念着姆妈什么时候到家……嗄,您快坐下来歇会儿,我给您泡茶。大少爷新买的安溪铁观音,还有老饭店的八宝鸭,扣三丝,蟹粉豆腐,熏鱼,排骨……等您不来家里谁也不肯吃,一大堆菜都在冰箱里放着呢!您饿了吧?我去给您热热端来……”
阿香兴奋地跑去厨房张罗,汪曼春则是立即拿起电话,在听到熟悉低沉的那声“喂?”的一刹那,所有的劳顿不适都一扫而空。满满的笑意溢出唇角,她甜滋滋地道了声:“师哥,我到家了!”
“嗯,知道了。”
像是听完下属汇报后的例行反应,话筒那头淡淡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在做什么?想我了没有?”她忍不住柔声细语地开始撒娇。
“工作时间,我自然在工作。”
欣喜难耐的汪曼春全没在意他公事公办的漠然口气:“那你一会儿什么时候回家?我给你烧几道你爱吃的菜。”
“不用了,我今天要加班。”
“没关系,我等你。”汪曼春笑容柔婉:“你别太辛苦,尽量早点回来,我想你了……”
“我这忙着呢!你还有事吗?”
“啊,没有。那就不打扰你了,回家再说。”
挂上电话,汪曼春只道他肩负的压力大,自己怕是打断了他正在专注的某项工作的思路,对他言语间的冷硬不耐并未介怀,反倒担心起他的身体不胜负荷,连忙又给郑老拨电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人接听。
郑老是系统内数一数二的专家大夫,其忙碌程度可想而知。一般如果不是他主动打来的话,汪曼春以病人家属的身份是很难找到他的。
汪曼春想了想,似乎还没紧急到需要动用她107的特殊身份来联系郑老的地步。反正她人都回来了,明楼在她的眼皮底下,再忙,也应该能好好地调理一番。当下吃饱肚子带着阿香去菜市场采购,大包小包地拎回家,正巧碰上放学回家的孩子们。母子多日不见,自是喜不自胜的一通亲热笑闹,孩子们小尾巴一样粘着她在厨房转来转去,等着六菜一汤全部做好,阿诚和曼丽也相继下班,却还是不见明楼的影子。
“要不,我再给大哥打个电话?”阿诚迟疑着问。
“不用了。”
汪曼春从柜子里翻出一套精致的三层保温食盒,一面拨菜一面说:“他工作忙,不要催他。我下午吃得饱,正好去给他送一趟。你们都忙了一天,孩子们也饿了,不要等了,吃完了早点休息。”
“阿姐,我觉得……”于曼丽似乎想说什么,见她一脸掩不住的热望欢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头道:“也好。晚上我们会哄孩子睡觉,你不用操心,多带些过去陪姐夫一起吃吧。”